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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中心/叶喻王】人格配方(上)

太太的文笔超级棒!

扫把旋风与混乱之雨:

集中重发版,4W+

纪念这篇文写了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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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配方

 

“张新杰加江波涛除以二,然后平方一下,放着。加40%吴羽策,8%李迅,2%张佳乐,混合后再放置一下。然后加十年前的魏琛10%,充分混合后加入40%林敬言。最后加37%王杰希,先开一次根号,再做一次阶乘,这样就可以了。”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少天你要的东西啊。”叶修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喻文州的人格配方。”

黄少天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竟然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恋爱对象,他重要的搭档,喻文州,像小说里写的一样遭遇车祸,然后又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诊断出人格损毁,于是他像电影里的角色一样,跑来向叶修求助。

说到底,他根本就不相信这种把人当机器的说法。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Citrine」,而喻文州是一个「Sapphire」,黄少天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人格配方」这种东西存在,也不会想到有叶修这样的人。

人格调配师。

说出来超——中二、会被人当做疯子的职业。

据说人格调配师在人群中非常稀有,比他们「Jewels」还要罕见。叶修是黄少天动用所有渠道能够联系到、距离G市最近的人格调配师——说是最近,却也是乘了三个小时飞机,风尘仆仆从另一个省赶过来的。

平心而论,黄少天对叶修的第一印象不坏。事前联络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视频过了。人格调配师对于找上门的委托相当随意,没有人能强迫他们为某个人修复人格。当然,仅限他们本人。

人格调配师的“能力”远远超过「Jewels」,所以介绍人早早劝他打消暴力胁迫的念头。叶修虽然是距离G市最近的人格调配师,却不好相处。他开出的条件非常没有规律,有时是天文数字、稀世珍宝,有时却只是一顿饭、几本书、一趟免费旅行。黄少天听了叶修的简单情况,心里已经对他产生了一个不好应付的印象。可是,再怎么难相处,也要硬着头皮上。

因为现在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需要尽快进行人格修复的人,是喻文州。

当他得知二十天内不修复、自己的恋人就会变成性格意义上的白纸时,黄少天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滑稽了。到底是他们「Jewels」更加超出常理,还是眼下这个境况更加不合常理,已经无法比较了。

原本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论对方开出任何匪夷所思的条件都尽可能接受,谁知叶修在视频里和他谈了两句,了解过这边的大致情况,就笑呵呵地说:

“你不用紧张。这个配方不算太难。”

然后在黄少天的安排下迅速出发。他们上午才透过视频联络认识了对方的脸,下午就已经坐在喻文州的病房正经谈生意了。

黄少天相信了叶修说的“不算太难”,真的报出一大串名字的时候他就懵了。这群人里头,有「Sapphire」,有「Ruby」,也有「Citrine」,没有外人大概是最幸运的一点。可是黄少天听到这么多人名的时候,心就紧了起来。

他们中,有的原本就不是G市人,有的最近刚好有任务去外地了,有的隶属和他们“蓝雨”不怎么对盘的组织(例如王杰希和吴羽策)。一想到要在二十天内凑齐这些人的人格副本,黄少天就觉得呼吸不畅。

而且这还是,全体人愿意的情况下。不愿意的话就要动用一些特殊手段。

黄少天飞快估算起他们每个人可能开出的条件,目光刚好落到叶修身上——

“……你是认真的吗?”他忍不住问。

“你说什么?”叶修本来低头看着喻文州,被他这么一说,抬起脸,朝他笑笑,“你说人格配方啊。信不信由你咯。反正我没有白跑一趟。”

“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了一句十年前的魏琛,是吧?”

“是啊。十年前……蓝雨的首席还是老魏吧?”

“可是你要怎样弄到十年前的人格副本?难不成你有时光机?”黄少天点出了叶修的话里最让他困惑的部分。

“啊对,这件事你不知道。我手上有老魏十年前的人格副本。”

叶修优哉游哉地说,慢慢俯下身,好像要仔细端详喻文州似的。

黄少天突然觉得眼前这场面有点不自然。他深吸一口气,警觉地试探道。

“为什么你会有十年前的……那个?”

叶修的目光转向他,没说话。

黄少天想起人格调配师的稀缺性,以及叶修那出了名难搞的脾气,言语间不免有些顾忌。

“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和做事方式,可是——”他的声音掺进了几丝紧张。

“人格调配是很麻烦的活啊。”被质疑的人倒是不太介意,好像习惯了这种对待。

“一般来说,做过一次都会尽可能留一份原材料,万一以后还要做,直接拿出来用就可以了。你看,很方便吧?”

黄少天咀嚼着叶修的话,感觉疑点已经多得和老婆饼上的芝麻一样了。他整个人警惕起来,盯着叶修,不敢漏过他言行中的任何一个细节。

“做过一次是什么意思?”犹疑了两秒,黄少天口气慎重地问,“你认识他?”

这里的他,自然是指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喻文州。

“不认识的话,就算是我,也不可能见面才五分钟就大气不喘地报出他的人格配方啊。我们这一行是很难做的,小伙子。”

叶修直起腰,看着黄少天,语调轻松地解释起来。

“喻文州五年前在我手上做过一次人格修复。那时我把难搞的材料,像是吴羽策、魏琛、王杰希这几个,他们的人格副本我都多留了一点。没想到这才几年,又要用上了……”

说着,叶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说起来那时候你们还没认识吧?想想也是,他重新活过来之后遇见的是你,要不然也没有这么快——”

“你知道多少?”黄少天看着他的眼睛,话音里带着复杂激烈的情感,“他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叶修知道多少自己所不知的喻文州才对。

——难怪他那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委托。

——难怪他说不用紧张,这个配方不难。

——难怪他说……没有白跑一趟。

黄少天这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他没有查清楚叶修和蓝雨的关系就把他请来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想到叶修在自己之前就和喻文州有了某种联系。

叶修坦然接下黄少天的目光中所有的负面情绪,怀疑、惊恐、嫉妒、懊悔、自责……各种鲜活的情感透过眼神传达出来,克制但不掩饰。而且他完全没有退缩让步的意思,那怀疑也不是指向喻文州的。

有这样的人站在你身旁,你果然不需要我了啊。

他看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的喻文州,露出一个欣慰而又怀念的笑容。

“想坐下听吗,我和他五年前的故事?”

“……”黄少天一脸复杂凝重地看着他。

“啧。好吧,我这样说,他上一次人格损毁,完全是我的责任。是我的错。”叶修眼不眨气不喘地丢出一个炸药。

正中目标。

“……什……么……?你说什么……?”

“五年前我和他争夺一个「Ruby」,不小心把两个人都弄伤了。”

“………………你是「Citrine」?”黄少天上下打量叶修,嗓子干哑地问。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他没想到叶修和自己是同类。

“不。我应该算「Emerald」。”话没说完,叶修就看见黄少天露出一脸见鬼的表情,“我和他争夺的「Ruby」是王杰希。”

也不能怪黄少天一副被雷劈的样子。毕竟从他「属性觉醒」、认识到自己是一个「Citrine」以来,“Emerald”这个分类代号就是一个空集,徒有描述,没有活生生的人。

他的第一个老师对他说过,「Emerald」是所有「Jewels」中最顶尖、最稀有的人物,他们拥有强大的精神控制力,其他能力也是全属性,资质平凡的「Citrine」在他们面前就和“圈外人”没什么两样。

黄少天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活的「Emerald」。他一直认为这只是一个传奇中的传说,或者是最初给「Jewels」分类的人被哪个家伙碾压得死去活来、心有不甘编造出来的一个分类位阶。总之过了最开始的两年,黄少天就把「Emerald」当作符号来看,一个没有实质、没有真实指向的符号。

然后今天,有个人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和他谈着生死大事,半途蹦出来一句我是「Emerald」,轻松随意得好像只是在说我想抽支烟一样。

叶修的视线捉住他,用一种安抚人心的口吻说:“还是坐下来说吧?虽然那点事也不是很长。”

“……噢。”黄少天闷闷地回应。他的脑子从叶修丢出炸药开始就没停过,风驰电掣的车轮一样跑出去好远,已经在脑内星球飞奔了四分之一赤道。

两个人各怀心事,拖了椅子,坐在床的两边。中间是他们的话题核心,蓝雨的「Sapphire」,喻文州。

“从哪儿说起呢……有些事过去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叶修有点无奈地说。已经坐下了又伸手去摸口袋,这个动作激得黄少天差点站起来。

叶修连忙说:“哦不是!你别紧张,我只是想抽一根。”

“这里不能抽烟。”黄少天反应很快,立刻出声打消他这个念头。

“我知道啊。他,”叶修掏出烟盒,摆动手腕,指指喻文州,“他在最心烦苦闷的时候会点一支,放在旁边干烧。烧完了又和我抱怨,说烟的味道不好闻。”

见对面的年轻人脸色一沉,叶修抱歉地笑笑。两根手指夹起一支烟,只是咬在嘴里,并不点燃。

“五年前,王大眼是个无主的「Ruby」。”叶修瞥了黄少天一眼,算是开始了。

“像他那样天赋高、潜力强、脾气倔、没有和任何人做过「关联」的能力者,放到这个圈子里,就像一块掉进狼群的肥肉,但凡有点野心的人,大概没有哪个不想要。

“那时候他不但是无主,而且是没有所属。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一家能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保护他。就算有人把他抓起来监禁了,也没人能站出来指责。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跑来G市,只是当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看上他了。

“——诶没事,你笑嘛。听上去像耍流氓一样对吧?那时我年轻嘛,狂,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什么事都能靠自己和朋友解决,看中什么就直接去追求、争取,根本不会考虑那么多。

“我第一次见到王杰希的时候就想,要是能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好了。他的名字我之前是听说过,但没想到他本人是那么……说句不大好听的,招人怜惜?大概是这个词吧。就是你一看他那个人,就有种苦巴巴的感觉。明明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却又死撑着不肯和其他人「关联」。B市又不是没有靠谱的「Citrine」,方士谦啦邓复升啦。只要他开口,哪怕是临时约对方也照签啊。”

“嗳我说远了,回来回来。是说我第一次见到王大眼的时候,也遇见了他。”说到这,叶修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黄少天,你不来猜一下当时他们在做什么吗?”

黄少天一边听着叶修说陈年往事,一边在脑子里东想西想,人格修复的原材料,袭击喻文州的人什么来路,叶修和喻文州的关系,他最终会开出什么条件,如果跑那一单的是自己而不是喻文州……各种念头闹哄哄地在他脑子里转悠,各行其事。也亏得黄少天很聪明,这样多线运行都没有让通路瘫痪。他之所以把这么多事放在一起同时考虑,也是有原因的。

作为稀缺到可以任意妄为的人格调配师,其存在本身就称得上传说的「Emerald」,叶修收到他的联络和委托之后,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好像知道自己会去求他一样。

想到喻文州平日的为人以及他跟叶修的关系,黄少天不禁怀疑这是不是他预谋好的。

不不,也不能说是预谋好的。而是,“在他计算之内”。

想到这一步,黄少天有种被搭档小看、放置的不快和无力。

叶修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还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下子没出来。硬是愣了两三秒,才打起精神,扯出一个笑容,说:“他们总不会是在做「关联」吧?”

“哪能呢!喻文州那时心黑得很,追在王杰希屁股后面打,要跟他「融合」。”

“——啊?!”黄少天不相信地叫了一声,睁大眼睛看着叶修,“他们之前不认识吧?”

“应该不认识。文州也就比我早三天见到大眼本人,最多三天。”

“不认识还一上来就要「融合」……”黄少天别过脸去看喻文州,想不到这个人也会有冲动莽撞的一面。

“我估计他那时是被逼急了。蓝雨那段时间不是很低迷吗?老魏也有点不顺,加上几个老的都退了,剩下没几个能打能干事的,所以他想把大眼拉去蓝雨吧。”

“就算这样也不能一上来就……”黄少天低下头小声嘀咕。

他倒是没想到能从临时请来帮忙的人嘴里收获一段喻文州年轻时的黑历史。叶修今天带给他的“惊喜”真是太多了。

“哎呀。总之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两个打得正欢呢。我真的只是路过,不小心就踩进了「Jewels」的战斗领域。两边都是少见的家伙,一个「Sapphire」,追着一个「Ruby」打,这场面我再也没见过第二次。”

提起这件事似乎让他很开心,叶修笑着眯起眼,那根没点着的烟被牙齿咬得上下晃动。

黄少天稍微脑补了一下,也觉得这幅场面确实有些好笑。

原本,一个「Sapphire」会主动攻击其他「Jewels」就是一件,呃,不那么常见的事。并不是说他们不能打,而是能力和擅长的领域不适合用来攻击。「Sapphire」一般是在后方担当司令塔、备用电池和最终炮台,只有最后一击的时候才能看出他们攻击的手腕和强度。独自跑出去跟人单挑,已经是值得在圈子里说道的话题了。

一个「Sapphire」追着其他「Jewels」要做「关联」,则是这个话题中的重头戏。

在他们这个业界,最不缺的就是「Citrine」,短平快、消耗大、寿命短的主攻手。喻文州那样的「Sapphire」属于坐着不动都有人主动上门求组队,条件随便开。尤其是,优秀的「Sapphire」可以减少「Citrine」每次战斗的消耗,间接延长他们的寿命。可以想象「Sapphire」在圈内是个什么地位。

所以说,能让喻文州主动出击,这本来就是一桩奇事。然而结合一下被他追的人,似乎又变得可以理解了。

如果有那么一个很珍贵的东西,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自保能力却和它自身的重要性、稀缺性不成比例,你觉得它会怎么样?

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盯着抢,是吧?

现在这个很稀有的东西,不仅自己会走路,而且有独立意识。怎么样,是不是更加难搞了?

这说的就是「Ruby」。黄少天对他们的印象就是这样。

当他听到叶修说五年前的王杰希无关联无所属的时候,就知道这事不妙,想必当年围绕王杰希的归属发生过不少明争暗斗。那时候他还是个没出茅庐的「Citrine」,刚刚「属性觉醒」,除了跟着师傅学习如何控制能力,还得应付普通人的学业。「Ruby」争夺战这种事,便是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不过借由叶修的叙述,黄少天不禁想象起喻文州当年的英姿和手段。这一想,整个人的情绪倒也没那么紧绷了。

“王大眼这个人么,你没见过也听说过。”叶修看他神色略微放松,露出一个“哥们你懂的”的浅笑,眉毛一挑,啧啧地说下去。

“我一脚踩进他们的战斗领域,心想今天真是开眼了啊,这都能行啊。结果王大眼看我进来了,几乎不考虑地调头就往我这儿跑,喻文州的攻击就这么直接冲着我来了啊。他大概觉得不管来的人什么意图,先拿他当肉盾再说,能拖多久是多久。

“我被他这副只求自保的样子逗笑了。好吧,就算你被很多人追着要,也不能见一个就当别人是坏人吧。于是我挡下了文州的攻击,扯开嗓门叫他们俩停一下。

“文州看见来了个圈内人,也不是G市地头上的,找了个好位置,客客气气跟我打了个招呼。王大眼却是一副要跑路的架势,我赶忙拦住他,问,你们两个是在干嘛。

“文州笑着说,你觉得我们是在干嘛?这不是一看就懂的事吗。我说,我跑遍大江南北,还真是头一回见到「Sapphire」追杀「Ruby」的。你们的搭子呢?不在吗?不会就放你们两个移动电源跑出来打打打了吧?”

听到移动电源四个字,黄少天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吧唧”一下断了。这叶修比他想象中的能说会道,举重若轻。如果不是在这么紧迫的情势下认识他,黄少天倒是很想跟他好好聊聊、交个朋友。

于是他很不争气地笑出了声,这时叶修来了一句:“嗳那个时候文州也是这么笑的。”

黄少天立刻觉得,这恋爱修罗场远远没有到头。

可他也不是干坐着被人撩菜的,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他们没嘲讽你吗?”

“当然有!而且神同步!一个说你少看不起人了,一个说哎呀我也没那么便宜。”叶修兴致勃勃地说,把烟拿出来夹在手上玩。

黄少天一听就明白哪句是自己的另一半说的,揉揉鼻子,示意他说下去。

“我就说了,这样的奇观虽然看看也蛮好,不过两位还是注意一下影响。既然我路过这里了,要不今天就算了吧?找个地方吃顿点心,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还没说完呢,王大眼又是一副蠢蠢欲动要跑路的样子。喻文州来回看着我们俩,一看就知道在想什么坏主意。

“其实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可问题是,他们俩当时都是无主状态,要是被一群下三滥的「Citrine」发现了,围起来打群架,最后被迫「关联」甚至「融合」了,那多不划算。与其这样,还不如我当场做一下「关联」。以我的身份,至少没人敢乱动他们。”

黄少天默然。就像叶修说的,其他能力者对喻文州和王杰希再怎么如饥似渴、垂涎三尺,一旦他们两个和「Emerald」建立了「关联」,那就不是可以轻易出手的对象了。

「Citrine」和「Emerald」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前者只能有一个“关联”对象,还得看对方脸色;后者却可以同时拥有两个以上「驯化」对象,关系的紧密度高了N个档次不说,数量就不能相提并论。而且他没记错的话,「Emerald」要是想和「Sapphire」或者「Ruby」建立「关联」,根本不需要经过对方同意。没到分分钟可以解决的地步,但也跟走在G市的街上,想到了就买一碗肠粉吃一样轻松容易。

黄少天有预感,喻文州那个时候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叶修和王杰希身上来回看:他担心叶修出手和他抢人。如果叶修一定要王杰希的话,以喻文州的属性和阶级,他是没法违抗叶修的意志的。

但是……黄少天觉得,那个时候他恐怕不会轻易放弃。因为他要王杰希,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蓝雨。喻文州这个人,如果是为蓝雨、为自己看重的人做什么,那一定比为了自己还要执着、认真。

正琢磨着脑补着当时的场面和背后的利害关系,黄少天不经意间和叶修对上了视线,觉得有些尴尬,别扭地转开了。

说起来,自己和这个有点不正经的男人,不正是喻文州的现任和前任吗?

黄少天到底年轻了点,脸皮薄,一想到这个事实就不好意思和叶修大眼瞪小眼。于是脸皮厚的那一个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一看场面又僵住了,就说哎呀这样吧,这边这个大小眼的男同胞先跟我走,放你一个人在大马路上太危险了。至于你……你叫喻文州是吧?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过后再来找我,我随时奉陪。我这次来G市,起码得住上半年,不会明天就拍拍屁股带着你看上的东西走人。好歹我也是圈子里的人,做事没那么猥琐下流。

“我把这层身份搬出来,他们两个都一愣,明显开始考虑别的事了。我说的是实话,那次我确实有事要在G市长待,就相当于普通公司白领长期出差的感觉吧。喻文州既然已经是蓝雨的人,不可能不考虑我和他们组织的关系。王杰希虽然还没有归属于任何一家,多少还是会买我一个面子。毕竟谁也不知道,哪天自己就嘎嘣一下,人格损毁了。

“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算是平了这件事。王杰希不大情愿地站到我身后,撤了那个战斗领域,像只猫一样警觉地盯着喻文州。可是吧,撤了领域之后我们就是三个站在马路边的普通青年,王杰希看着喻文州的神态和站在我身后的样子,路过的小姑娘看到了都转过头窃窃私语,以为她们撞见了三角恋矛盾爆发的狗血现场。你懂的,现在的女孩子,对这种事都比较……想象力丰富。于是我忍不住嘲了一句,这么一看你们俩还挺帅的,人家都以为我是备胎呢。

“他倒也不恼,朝我笑笑,说,你要是不熬夜的话也不错。说完转身就走了。后面就没什么可说的啦。王大眼跟着我去了临时住的地方,像只迫于无奈、借住此地的猫一样,对我处处防备。我知道他被人从北追到南,精神上很紧绷,也就不去戏弄他了。

“安定下来之后,我上网查了资料,确定他就是那个王杰希。其实从精神波长就能判断出来了,只是想对个号,省得忙活半天,连自己救的人是谁都分不清。第二天我就开始忙自己的事了。这个部分估计你也没兴趣,我就随便说两句。

“那次我来G市,是受人委托过来给几个大人物做人格配方的检测。像你跟喻文州这样的人,人格配方都比较好测,因为你们有深交的圈子范围,反而比一般人小一点。那几个就难搞啦!都是每天不知道要和多少人打交道的人物,交际方面真真假假、深深浅浅,测起来很麻烦。

“除了这件,还要给几个原本就认识的「Citrine」做一下人格备份。你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知道这身份有多危险。事先提一部分,万一以后有需要,可以马上派用场。总的来说就是这两件事,也不急,有人出钱包吃包住,还有房子、附送旅游,何乐而不为呢。

“然后就没什么悬念了。我每天做自己的事,有空就和G市的朋友碰个面吃个饭,听听你们业内的八卦。王大眼那边我纯放养,他那个样子我实在不敢乱碰,万一把他逼急了,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岂不是了浪费这么好的苗子。

“当然我也不敢真的对他的死活不闻不问,跟朋友出去喝酒的时候我会留意一下喻文州的动向。没等几天,果然传出了我独占王杰希的流言。不愧是蓝雨的小军师啊,先发制人玩得漂亮。更棒的是,那些盯着王大眼的人开始猜测我的来头。

“叶修是人格调配师,这件事你们这一圈的人都知道。但叶修是个「Emerald」,就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了。等那些谣言胡扯发芽抽枝、长得有模有样了,喻文州又放出话,把我的这一层身份捅了出去。

“这下可好,我必须找那只生人勿进的小猫好好谈谈了。之前还有点神秘感,谁都不敢先出手,怕有什么深不可测的背景或是后招。现在亮出底牌了,难保不会有人私下里拉帮结伙,集体来刷一把王杰希。我知道事情不好,文州漏出话的当天晚上,我待在住的地方没出门——手边事情本来就多,人格检测和调配很花时间——一边干活一边等王大眼回来,和他坐下来认真谈谈。

“结果我等到两点,他才从外面回来。原本我还沉浸在本职工作的乐趣中,一见他那样子,立刻醒了。他回来的时候,头发和衣服都是半湿的,两个眼睛红红的,脸上胳膊上都有伤。我心想奇怪啊,今天一天都没下雨,哪儿来的水。可是看他那表情,好像我问了会很伤他自尊似的,只好装没看见。

“我在客厅里叫住他,直接跟他说了喻文州的事。他没什么反应,看脸色是知道了。我想哎哟,这下好说话了,到底想怎么样,你给个话。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不怎么搭理我,病恹恹的样子。

“我说,今天大家把话说开吧。我既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没有那么下三滥不要脸,趁人之危这种事,我要是想做的话早就做了。你一个人东躲西藏,暗搓搓地忙些什么也不肯告诉我,行啊我不问就是了。但是我也不能看着你被人强逼着做什么,那种事大概比死更让你难受。所以我们来「关联」一下,就像那天说的。这么一来,至少我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你。我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我有想跟他「融合」的对象。

“也许你的自尊心很高,不肯向我低头求助。那就算我请求你,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点个头,暂时做我的人,装装样子,避过风头再说。我可以强迫你和我「关联」,但我不想这么做。这不是同情、可怜,而是尊重你,尊重你作为人的意志。”

“……哇,这么肉麻。你真的说了?”黄少天连连咋舌。

他的脸上不怎么掩饰地写着“卧槽这简直是羞耻play你居然好意思说出口还敢说自己不是流氓”,大为称奇地看着叶修。

在黄少天的印象里,微草的「Ruby」王杰希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和叶修的不好相处是不同层面的。叶修的不好处是说话做事摸不着边际,过于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偏偏又有人格调配师和「Emerald」这两重身份,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王杰希的难相处则是冷,倔强,有点恃才傲物、眼睛往下看。最要命的是,他给黄少天一种绷得很紧的感觉。虽然和喻文州一样走军师路线,可是微草明显更依赖他,而他对微草的兴衰也有种病态的责任感。这种神经质真的和猫有点像。黄少天自认为像自己这样大大咧咧、粗神经的性格,没办法和王杰希顺利相处。而蓝雨和微草的事,也都是喻文州操办的。

然后他眼前这个……大人物,竟然对那个王杰希说了这么一大通半文半白、没羞没臊的话。哪怕时隔五年,黄少天听着还是觉得羞耻。叶修这个人,打起直球来简直比自己还要直,简直是噗地一下,照准了球洞用力挥杆。

“就说了呗。我憋了很久啊!快点解决问题才是正经。”叶修大大方方地朝他笑,玩着香烟的手指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他最终答应了没?”黄少天觉得这个问题很快会有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叶修点点头:“答应了。我都这么拉下脸求他了,他好意思不答应吗?”

黄少天在心里默默嘘了他一下。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求谁。这话说得,哪里是救人啊!简直是求交往好吗?!前辈我真的没想到原来你这么不要脸!

他忍不住在暗地吐槽起来,脸上却还是保持心无邪念的好奇神情。

“接着说嘛。”

“我说得嘴巴都干了,他终于点头同意了。「关联」做一下很快的。途中我发现他那天和人动过手了,看他,他还死撑着。最后事情都完了,我说你睡吧,我再做会检测。他默默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就站不住了,人往下倒,像力气用完了一样。我连忙抱住他,问他需不需要吃点药。

“他倒在我怀里,明明应该没有力气了,却还是拼命地抓住我的胳膊,眼睛半开半闭,随时睡过去都没问题。都这样了,他还纠结逞强了好半天,最后终于投降了,像只病猫一样气息虚弱地说,是喻文州救了他。

“那时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一脚踩进这个漩涡了。”

叶修把烟拿在手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眉目间浮现出对往昔的怀念、对过去的自己的嘲弄。还有一些感情,黄少天看不懂,至少在叶修说完他和王杰希、喻文州两个人的故事之前,他看不懂。

他并没有想过,要如此接近这个人的内心。这原本只是一次求助和回应,可以没有任何私交。但这事涉及喻文州,自己认识他之前的那个喻文州,所以黄少天有这个耐性听。退一万步讲,这些自己出道前的八卦,听听也蛮有趣的,就当长见识吧。

“呃……所以说,之后你们三个人开始……来往了?”观察着叶修的神色,等他情绪退得差不多了,黄少天问。

他下意识地选了比较中性的词,也是因为自己相对这件事的立场,实在有点戏剧化。

喻文州跟他,从认识到熟悉,从工作上互相搭档到生活上互相照顾,从看对眼到确定关系,从结为组合到生死相托,喻文州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和王杰希有过这么一段。黄少天一直以为,他跟王杰希好说话就跟他和其他组织的头头脑脑、少年英才容易沟通一样,是他的性格使然,却没想到他曾经想把王杰希拉进蓝雨,曾经和他单挑过又保护过他。黄少天不知道当时的喻文州对王杰希是什么感情,后来又演变成什么样的关系。然后,这还不是最棘手的,还有眼前的……

现存不超过十名的人格调配师。

万里出一的「Emerald」。

叶修。

认真地说,叶修的讲述给他一种轻微的不自然感,可是黄少天抓不住这份不自然背后的原因,因为他对叶修不了解,无从判断何处是他的“常态”、何处是他的“异常”。不过看叶修这么信步闲庭的态度,也许连这一点都会有解释。所以自己只要耐心听他说故事,分析他话语中的条理和漏洞,这样总能找到机会吧。

“这才刚开始呢。”叶修笑说,“那晚我把王大眼抱去浴室,洗澡擦干,再把他抱到床上,先躺好了再说。之后我稍微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的损伤,也没有生病。不过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喻文州的能量波动,我猜那个人可能给他治疗过了,但是两个人的相性不太好,力量属性对冲,加上他在外面跑了一天,所以会变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么一看,其实也不需要我做些什么。于是我倒杯水放在他床边,回我自己的房间睡觉了。——诶我说你这年轻人,别笑行不行?——到了第二天,我被门铃和手机的双重奏吵醒了。你知道我的工作并不是坐班,需要卡时间,有点像在家SOHO,而且是住在实验室隔壁的那种。前一天弄到那么晚,我被吵醒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现在几点。摸过手机一看,陌生号码。我还睡得迷糊呢,就接了。

“后面你可以猜到。蓝雨的小军师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和大门外头传到我耳里。当时我也没去想他是怎么弄到我的手机号码的,只跟他说,我要睡觉,晚点来。结果他倒好,说自己带了两个人一起,三个男人六只手,五只手上提满了早茶卤味零食水果干粮日用品,叫我一定要起来开门,不然他们蓝雨就太没面子了。

“这么讲我也不好意思躺着不动,只好说哥现在睡得不成人形,你要是敢拍照留念我就一辈子不给你们蓝雨做人格修复。他在门外笑了,连声说好。于是我去给他开门,三个小伙子就那么进了我家客厅,吃的摆了一桌都放不下,不太娇贵的水果就跟用的东西一起丢地上了。东西放下,喻文州就让那两个人走,转头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被他这笑脸搞得有点怕,说,你们的事我知道了,他现在暂时归我,你看你还想怎么办吧。我现在还没睡够,脑子困得跑不动,你体谅一下,有事过三四个小时再说行不行。他一点也不吃惊,好声好气地笑笑说,我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昨天他走得太突然我不放心。我挠挠头,边打呵欠边说,你不放心什么呀,前几天追着人家打的不知道是哪位大爷呐。

“他还是不羞不恼,神态自然得好像压根没做过那些事一样。看我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他也坦白了说,我本来就比你低了两阶,知道自己的分量。你们既然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再要在你的地盘动手抢人,我是没有胜算的。我也没有蠢到趁你睡觉的时候偷袭搞鬼,传出去反而败坏蓝雨的名声。今天我来,只是想看看他,最好能和他谈一谈。

“我困得眼皮都要搭上了,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回他说,我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和你谈,其实你们的事我并不知道多少,只知道你昨晚救了他,别的没了。他有点惊讶,停了一下,刚要张口再说些什么,王大眼把门开了一个巴掌宽,神情忧郁地往那儿一站,像看封建家长和上门逼婚的地主家公子一样,闷不吭声地看着我们俩。

“我一看他自己现身了,赶忙转身回自己房间。困啊你懂吗!就是站着都能做梦的状况,还要和人玩心脏对决、斗智斗勇,那感觉实在太难受了。走之前我跟喻文州说,小军师你自己想办法和他谈,能谈多久我管不着,哥先去睡了拜拜。他竟然在我背后说,好啊你去睡吧,我和他一起理理房间,你这地方乱得连狗都不要住。

“我已经没力气嘲讽回去了,只好像猪一样飘回自己的床。他们俩站在一起的场面已经在我脑子里自动展开成一部古装言情剧。我不懂的是,剧里爱得死去活来的两个主人公,为什么都是男的。”

说着说着,叶修倒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

黄少天只觉得喻文州说起话来真是艺术。前脚放低姿态上门求约见,后脚就趁人意识模糊、不轻不重地嘲讽一下,末了还不忘表明自己没有战意,只求和平谈话。即便是叶修这样的江湖老油条、天生不正经,恐怕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于是他幸灾乐祸地问:“然后你真的去睡觉了?放他们两个在外面?”

“睡!天塌了都要睡。就因为天塌了更要睡。在梦里挂点,无负担无痛苦啊!”叶修煞有介事地说。

“叶前辈你别闹!”

“你叫我叶修不就好了嘛!”叶修重新把烟叼在嘴里,作出抽了一口的样子,“黄少天是个好名字。”

黄少天一下怔住了,有点不好意思,眼睛转到其他地方,最后又看向叶修,笑了笑,算是接受了前辈的夸赞。

“后面的事,说起来反而没什么意思。我不说你也明白,文州为什么对大眼那么执着。起初并不是对他这个人执着,而是因为他是个无主的「Ruby」,拉进自己阵营可以扩充实力。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么想有点不太对,但是王杰希对喻文州来说,首先是一个「Ruby」,然后才是一个有感情有想法的人。至少曾经是这样。

“那一阵鸡飞狗跳过去了,日子也稳定下来之后,我问过王大眼,为什么迟迟不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搞「关联」,或者先找个好东家待着,这样也没这么多事儿了。他说他还年轻,不想这么早就踏进这个常识外的圈子,这么早把自己卖给任何一家。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太早站队站帮派,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我一听这回答还挺文艺的,有种忧郁迷惘的青春感。

“我拿同样的问题去问喻文州,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投到蓝雨旗下,为什么不多过两年普通人的日子。当然这种话不是能嘻嘻哈哈问出口的,那时他和我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而且那天两个人都有点醉。就在这之前,他还问我身边为什么一直空着。

“我说,你这就不对了,蓝雨的小军师怎么可以过问人格调配师的感情生活呢。他看着我,没说话。少天你知不知道,「Emerald」这个位阶有个特别流氓的特性?理论上我可以同时和你、文州、大眼,三个人、三个不同级别的能力者搞「关联」甚至「驯化」,就跟开后宫似的。一拖三对我来说是没有负担的,对你们来说也是好处大于坏处。

“那天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拿大眼那些话去问他。他说自己从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家里人对他也不重视。丢进人堆不上不下,既不是特别招人喜欢,也不讨人嫌,没太大存在感。即使对身边的人好,也没什么人记情,还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好像……还被朋友背叛过什么的。小学初中大的男孩子,哪里懂那些大道理,做事只凭感觉只看眼前,伤了人也不知道。

“他「属性觉醒」后接触到蓝雨的人,老魏啦老宋啦,还有很多我不熟的人,跟这些人在一起让他觉得很舒服。因为蓝雨的人特别重情,你对别人好,会有人记得,也对你好;你的进步和努力,其他人会由衷为你高兴。他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懂了。在他心里,蓝雨才是他的家。蓝雨的上上下下,与其说是工作伙伴,倒更像是家里的男性亲属。就可惜你们蓝雨没几个妹子,把他培养得跟个当妈的似的。”

听到最后那句话,黄少天特别想反驳。可是他也记得,自己刚认识喻文州的时候,经常觉得他心思细腻得像女人一样,还不小心开过他的玩笑。当然后来他再也不敢说这话了,现在也不好意思拉出来说,说了就变成自打脸。

看他兴致冲冲摆开架势想辩上几个回合,却很快悻悻地合上嘴,叶修一脸“你瞧瞧被我说中了吧”的得意表情,笑得有点欠揍。

“唉,你也别生气。我这么说并没有侮辱他的意思,当然更没有看不起女同胞的意思。喻文州管事的风格就是细致周到,有人情味,特别给别人面子,尽可能不做绝,不让人下不来台。背后夸他这一点的人很多,我到底也是大半个圈内,这方面的话耳朵边从没少过。

“说回之前的话题。总之你可以看出来,王杰希和喻文州在这个问题上,几乎就是南辕北辙、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但是你看看王大眼现在对微草多上心,是不是觉得奇怪了?不,其实这不奇怪。虽然我说他像只猫,但他究竟比猫容易养熟,而且特别看重知遇之恩,人家微草诚心诚意地重用他、培养他,才能让他对微草那么死心塌地。不想把自己太早卖给哪一家这种话,只是他谨慎和自矜的表现。人呐,不看重自己不行,把自己看得太轻或者太重,也不行。文州表面上看和他相反,其实也不完全是那样。他在蓝雨能够实现作为人、作为「Sapphire」的价值,他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卖给蓝雨呢?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他是心甘情愿的啊。

“可是,正因为他们俩在这个问题上看似截然相反的心态,才会有后面的纠葛。然后我们快进一下,这中间真的没什么好详细说的,我挑紧要的告诉你吧。话说我那次来G市的时候是五月份。那次喻文州带了一大堆吃的来我家,最后我睡够了睡醒了,起来的时候他们俩都在,于是就三个人把早茶点心那些吃掉了一些。吃完饭坐下来谈,停战协定还是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这个随便叫,反正就是差不多的东西。

“文州说,他和大眼暂时不谈去不去蓝雨那件事,先过两天舒坦日子,享受一下当代青年的乐趣。我问,你们这是要干嘛,泡吧混夜店吗?文州笑眯眯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去特温柔地看着大眼。我觉得这简直比小说还小说,在我忙着检测人格、做备份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站一条沟里了?!人家说一觉醒来天下大变,依我看也不过如此。

“场面冷了一分多钟,王杰希才吞吞吐吐地说他打算在G市玩一阵。我一听,笑了。有心思玩那最好了,别成天苦大仇深地。反正我已经给他做了「关联」,让他出去也没那么危险。而且看那样子就知道,喻文州十有八九会陪着他,尽一下地主之谊。那么我就问了,去哪儿玩,会不会外宿,玩几天。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然紧张得说不出话。或者说不好意思吧。总之就是,一下子出不来声音了。我一看,又乐了。就算是珍贵的能力者,他当时也不过是个没出道的新人,再怎么逞强、虚张声势,本质上还是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面对我这么随性、不摆架子的人,他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这么一想,好像还蛮可爱的。

“于是文州替他说了。搞了半天他们是想装成大学生,混进大学校园体验生活。蹭蹭课,在食堂吃吃大锅饭;在学校里闲晃,最好被新生当做学长问路;泡图书馆,在自习室看书;听各种奇怪的讲座和宣讲会,偷偷参加社团活动;晚上去体育馆,装成那里的学生打打羽毛球什么的;最好还能混进学生里看看文艺演出、烟火晚会。总之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会做的事情里,即使混进去插一脚也不会妨碍到别人的那些事儿。

“除了这些,还有类似唱歌、看电影、泡书店、逛公园这类健康的业余活动。我听着不对,这比少看了三集还要突飞猛进,于是我直接问喻文州,你这是准备陪吃陪喝、收买人心?蓝雨的小军师成天干这种事,未免太浪费了吧?他说,算不上一整天,每天的活动也就是排个半天,蓝雨还没有闲到这地步。我问,那你自己的安全呢?他说,叶修大神你行个好,帮我也做一下「关联」呗?我笑了,说,你知道我的「关联」锁定有多流氓吧,要是我真的这么干了,老魏会扒了我的皮。

“他笑呵呵地把这话题蒙混过去了,我也不跟他较真。就算他没有关联对象,可他毕竟是蓝雨的人,和王杰希那样野生散养的猫咪不一样。单是这个名头摆在那里,圈子里那些心思肮脏的人就不敢轻易动他。所以他的话我也没当真。如果我真的因为这个就让他暂时归我了,那我就成了货真价实的耍流氓。我还要点脸。

“文州说这些的时候王杰希一直没插话,我们说到「关联」的时候他表现出有点在意的样子,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当时我不知道他在意什么。要是我那个时候明白的话,后面也不会出那么多事了。

“再后来,文州又跟我说了蓝雨组内对这些事的安排。我就说了,不愧是蓝雨的小军师嘛,这么巧妙地在大神眼皮子底下笼络人心,还能让我服服帖帖,看着你们交流感情增进友谊。他笑说哪敢哪敢,以后蓝雨要是有求于你,还请你卖我一个面子。

“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他起身要走。我说反正也不早了,留下吃了饭再走?哦我刚才没说,他们俩真的在我睡觉的时候打扫过房间了。我起来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好在我专门用来干活的房间他们没进去过,不然我连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要重新记一遍,费脑子。

“看见我这么说,大眼也冷着脸说,你吃完再走。我觉得自己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这两个人到底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干了什么?!天要下红雨了吗?!可我又要说了,要挽留别人也不该顶着那副表情,亲切点柔和点,人家才会心软啊。

“少天你真该看看当时那场面!你家文州真是个处变不惊的人物。王大眼这个挽留,他竟然一点也不惊吓,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说,我接下去还有点事,你好好休息吧。我说好吧,谢谢你送了这么多吃的来,我可以几天不出门了。他正要往外走,忽然转过身,对我笑了笑,说,叶修你作息正常点还是能看的,别又沉浸于你的伟大事业,一干就是半夜两三点。——这叫什么话!气得我鼻子都歪了!”

黄少天憋在肚子里狂笑。总觉得不管多严肃、沉重的事,只要被叶修一说就变得笑话百出。王杰希和喻文州的计划,单拿出来是挺好笑的,可是结合一下叶修之前的话,用意还是挺明显的。他们两个人都没过过普通的大学生活,一个本来无所谓,一个想在入圈之前体验一下。于是前者陪着后者瞎闹,自己也顺道感受一下。

黄少天这个人,平时说话确实大大咧咧(尤其是在熟人、生死之交面前),对人情世故稍微迟钝一点(这也是和喻文州比较出来的),但他一点都不笨。非但不笨,脑子灵活得很,叶修在话里埋的线已经这么明显了,他要是听不出那才丢人。

置身事外地来看五年前的这一段交往,喻文州可能在陪王杰希假装大学生体验生活的过程中产生了什么想法。蓝雨是他的家,这没错。可是一个人如果总是守着他的家,不出去闯闯看看,如此这般经年累月,他能甘心吗?蓝雨并不是火坑,但也不是整个世界。五年前的喻文州也就是大学本科生刚毕业的年纪,对外面的世界、另一种生活方式有点好奇和向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只是今天,黄少天可以坐在这里,揣度五年前的恋人在想什么。要换做是他,只怕心思活络得更厉害。

而且怎么说,听叶修说了这么多他所知道的喻文州,黄少天不但不觉得难堪,反而还有点感谢他。那个时候的喻文州,他是不可能亲眼见到了。而这些事,就算问得出口,恐怕他也耻于说出当年的所作所为。只有叶修,这个超然于所有组织帮派之外的人格调配师,可以像这样谈笑风生,既不难堪也不过分贬低地,把过去的事拿来当谈资。他也确实不用担心丢脸,他手上有蓝雨、微草两大头目的黑历史、年少往事,一人丢脸,拖两个下水,妥妥的坑爹节奏。

想到这些,黄少天开始犹豫等他们把喻文州救回来了,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知道了这些……呃,有点那啥的过往。不过看叶修的神态,这还没完,而且最关键的部分还没出来。黄少天可没有被叶修忽悠得连他们坐下来谈话的本来目的是什么都给忘到九霄云外,他心里记得可牢了。

喻文州五年前遇到了什么导致人格损毁?

叶修在那件事里担当了什么角色?

最后解决得顺不顺利?

说实话,关于最后一个问题,黄少天有种不妙的预感。虽然自打叶修坐下来就一直是笑嘻嘻的,可是他说话的神态,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心里有石头,有什么东西是他放不下、绕不开的。搞不好今天他来这里,也打算一并了结五年前的那段孽缘。这么一琢磨,黄少天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像言情剧里的现任见前任那么暴跳如雷了:因为对方没有战意啊。

于是他就像个称职的听众,兴致勃勃地接上叶修的说书,问:

“后来呢?他们真的去大学里假装学生了吧?我都不知道他以前原来也那么会玩,这一套玩法可是大手笔啊。”

“你应该夸奖王大眼打得一手好算盘。这么个搞法,既可以软化喻文州对他的执着,又可以免费体验大学生活,还能动摇军心,让文州对自己的生活方式产生疑念。”

叶修用相当佩服的语气说,神态却是不以为然的。黄少天不知道他是看不上王杰希当年的那点小伎俩还是怎么着,他有自己在意的事。

“后来怎么样了?他不会真的就……动摇了吧?”

“你觉得呢?”

黄少天沉默了一会儿:“……有点?”

“嗯。确实有,但也只是一点。然而最糟糕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他们俩处出感情来了。”叶修一脸沉痛地说。噢,明显是装出来的沉痛。

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出现了传说中的贵圈真乱——!!!

黄少天心里飞过去好长的一排弹幕,整个感情好像一分为二了。一部分是觉得喻文州居然会被王杰希骗进去,可见他当年还是嫩了点,联系他如今的样子,未免有点取笑他的冲动。另一部分则是痛心和惋惜,自己喜欢的人在认识自己之前被一个……被一个人欺骗了感情(?),这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对于当年的王杰希,黄少天又恨不起来。这个结果并不是他的本来目的,况且他把喻文州骗进去的同时,自己也一脚栽下去了。而且很显然,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和他们搅和到了一起。

叶修嘛。

黄少天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平静得不像话。黑历史说到这一步,好像已经可以想象他们三个人当年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但这是不忠吗?这算出轨吗?不能吧。比起这个,自己更应该在意的,难道不是喻文州是否对他们俩旧情难忘?

可是这……需要怀疑吗?

不需要啊。

如果现在有人跳出来说,喻文州心里对王杰希和叶修还有恋慕之情、藕断丝连,黄少天大概会第一个走上去啪啪给他两巴掌。喻文州对现在的恋人有多挚爱、忠诚、坚定,除了当事人黄少天,没人有资格评判。

而且叶修这个老不羞(他在心里骂道),一路自嘲带吐槽地说着贵乱的情史,言辞间却完全没有挑拨他们感情的险恶用心。就信他这一回,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思考进行到这一步,乐天的狮子座小伙黄少天已经丢开了所有阴暗的念头,把自己十成十转换到听八卦的后辈这个立场上,盯着叶修要下文。

叶修把嚼过的香烟丢进垃圾筒,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左右活动脖子,上下动动肩膀,一副“我讲不动啦要不我们喝一杯”的情态。但是黄少天哪会在这个关头放过他,愣是用眼神追着他要他说下去。

“那段时间喻文州每天送王大眼回我家,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吃饭的时间,有时是晚上八九点。我一个人苦巴巴地闷在工作室里做人格检测、人格备份和原料检查的时候,他们俩就在外面游山玩水,气得我压根不想看见他们。文州送大眼回来之后,有时会留下一起做饭。两个人围着一堆菜指来指去研究该怎么做的样子,我都想拍照片印一大堆然后挂到网上去卖。人长得好看,又有气质,没办法啊!

“总之他们在我面前毫不顾忌地大秀恩爱,逼得我几次脱口而出,说,王大眼你就嫁给喻文州吧我看他对你挺好的。或者喻文州你嫁给王大眼也行,他算入赘进蓝雨。每次我这么说,都会被王大眼用看智障的表情瞪好半天,然后像只猫一样,一甩尾巴拿屁股对着我。而文州呢,在旁边笑眯眯地打着圆场,手上的活一点也不怠慢。那时候我就会想,哎呀太好了,我生来就可以开后宫,干脆把他们两个都——

“但你知道,这种想法是要被谴责的。所以我在自己变成一个不要脸的流氓之前赶紧刹车。想想老魏和蓝雨的那些人,我就不敢打文州的主意了你懂的。”

黄少天点点头,言不由衷地噢了一声,心想你自己都说了,那时候年轻狂妄,想要什么就去争取,要是你那时候真的对文州动心了,今天还轮得到我吗?

内心弹幕还没走完,黄少天非常丧气地想,原来面对这个老流氓自己已经认输了吗?这怎么行!

于是他振作精神,气势十足地看着叶修。结果人家来了句:

“唉我胡说的!你千万别介意!我觉得你们俩在一起挺好,真的很好。我和他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句话一下子把黄少天打懵了。这老不羞到底是故意挫一下这边的锐气,还是拐着弯骂自己当年乱搞,还是真心觉得他跟喻文州不合适……?

黄少天到底经验浅脸皮薄,被叶修这一招自打自脸、以退为进,瞬间竟是搅得分不清方向了。

好在叶修并不是存心捉弄他,很快把话题正了回来。

“其实你也发现了吧?这很反常。王杰希是个什么心性什么脾气的人啊。他要是真的吃喻文州那一套,大概早就变成蓝雨的二把手了。我在旁边越看越不对,他们这么相处绝对有问题。我不相信王大眼真的喜欢上喻文州了,可我又没立场说什么。我跟他们俩,什么关系都不是。我不是任何一家任何一派的人,充其量也就是能力等级比他们高,但这并不会给我带来人际关系上的特权。当我看到一段不正常的感情越奔越快、即将脱轨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由头,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面阻止他们。

“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比起高傲、倔强、坚硬,为了自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王杰希,我更在乎看起来被骗进去的喻文州,我在意他的感受。我觉得大眼这样做不对,我觉得被他欺骗信任、玩弄感情的文州,有点惨。

“少天,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就在你的眼前,一个人欺骗另一个人,不动声色地骗取他的信任,享受着他带给自己的照顾和保护,最终却还是要离开他。你会上去劝阻、警告那个骗人的人,还是敲打那个被骗的人?又或者是用更惨烈的方式,当面撕裂他们这种虚伪的关系呢?”

完全没想到叶修会在这个节骨眼把问题抛向自己,黄少天愕然地看着他。叶修的神态也和刚才有些不同,没了先前那种戏谑、调侃、自嘲,眉头微蹙,目光也变得沉静而凝重。

“我…………”黄少天无意识地说出一个字,却没想好该如何接下去。这幅光景要是叫他在蓝雨的那班弟兄看见了,一定会啧啧称奇,争先恐后摸出手机拍照录像。可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叶修这个问题。

准确地讲是,他抓不住叶修这个问题背后真正的意图。

到底是回答这个问题本身,还是回答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的真正的疑问——黄少天甚至觉得,这是叶修临时准备的,专门给自己的小小的考验——他的头脑在这两条线上同时展开运算,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看他脸上露出茫然、困惑的表情,叶修叹了口气,道:

“别考虑那么多,就按照你的直觉回答。”

“啊……”黄少天思考了两秒,不敢百分百确信自己正确地说,“我应该会先去找那个被骗的人吧。一起玩的时候找机会单独和他说,他和那家伙的关系不太对劲。这么说好像挺容易被误解的,但是我会明说,把证据一二三四讲给他听,劝他不要再陷下去了,这样……?”

黄少天顿了一下,犹疑地看向叶修。

“诶,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这事不是要看我和他们中的哪一个比较亲比较熟吗?”

他反客为主问道。

叶修接过了他的疑问。倒不如说,这本来就是叶修想要摆出来的问题点。只是借由这种方式,由黄少天的直觉和经验推导出来,而不只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你说得对。关键在于,你和那两个人的关系。”他说,“以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黄少天的脑内视频飘过去一条条诸如“喜闻乐见修罗场!”、“自作孽不可活”、“叫你玩多角叫你贵圈真乱”的吐槽弹幕。同时,他又预感五年前的往事,后半段应该会有个了不得的炸弹等着自己,不然叶修吃多了,向他反复强调他们仨当年的关系有多微妙吗?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即使自己认识了后来的喻文州,但他还是对之前的喻文州经历过的事,既好奇又紧张。

被黄少天这么眼睛亮亮地注视着,叶修不急不慢地重新开腔:

“这两件事,我都做了。我厚着脸皮、多管闲事,一对一地跟大眼和文州分别谈了。”

“……结果呢?”好像觉得这是意料中的事,黄少天问。

“不如先说说过程?”叶修换了个坐姿,交叉手指,看着他的眼睛,“少天你还记得我的本业是什么吧?”

“人格调配师呀。”黄少天干脆地回答。要不是这个,他也不会在今天,坐在这里,听叶修说这些陈年烂账。

“有天文州和大眼一起去书展,回来得比较早。刚好我手上的大项目,有个比较难的阶段那天做完了,整个人轻松下来,有闲心干点别的。于是等他们俩洗完澡坐在客厅里,头发上还滴着水,一人一瓶可乐地喝着,我走过去说,你们要不要测一下自己的人格配方。

“文州一听,先笑了。问我说,你这业务怎么收费,我今天没带够钱,下次给你可以吗。我说,检测配方没那么贵,下次你们蓝雨有人要修复的时候一起算好了。他说,那叶神你能给我按照蓝雨团队价打个折吗。我说哪有那么贵,光检测出成分也没用,做备份、搞材料才是真正烧钱的部分。他说那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大小眼野猫在旁边听我们胡扯,默默地衔着吸管没出声,可是眼睛一直盯着我,想要把我的脑袋烧穿一个洞似的。等文州点头同意了,他才谨慎地说,既然文州愿意做,那我也没问题。我笑着挤兑他,本来就没问题啊,真的只是检测成分而已。光有配方没有材料,就算是我也干不成事。别人拿到了也没用,又不能凭空造一个王杰希出来。

“他觉出话里的意思,低下头不再看我。我也不穷追猛打,这一波交锋就算过去了。文州把可乐喝光了,空瓶丢掉,特别英勇走到我跟前,说,现在就测吧。我说好啊,领着他去工作室。王大眼的可乐还剩三分之一,他喝东西就是特别慢,比我和文州都慢。我们起身离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那种好奇而又怀疑的目光黏在背上,亏他能装出那么淡定的样子。

“关门的时候,我刚好转过身,看见他有点无聊地把饮料瓶推到一边,心想原来这孩子还是有像人的一面,戒备心很高的野猫也会有这幅表情。我把文州请进检测设备,按部就班地操作起来,中途有一段时间是干等,离开一下也没关系。正好工作室有点热,我出来想拿罐凉茶喝。结果我门一开,竟然看到王大眼在玩吸管。

“就是那种特别无所事事的时候会做的事。管子插在饮料瓶里,下面一头浮着,上面一头咬着,舌头轻轻用力,上下左右地晃悠摇摆。咬了一会儿吐出来,然后再用嘴衔住再咬。这事没有任何意义,纯粹是无聊、消磨时间。现在你肯定想不到微草的当家会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可他当年就是被我撞见了。

“那场面看得我……整个世界观都裂了。我没想到在我心里孤高冷傲,为求自保、不惜欺骗他人感情的王杰希,居然会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举动。他见我突然开门,也是一副偷偷干坏事结果被人逮个正着的惊恐模样,吸管从嘴里掉出来,放在桌上的手差点打翻瓶子。

“我硬着头皮装没看见,没跟他打招呼也没嘲讽他,直接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凉茶,逃一样地回到工作室。其实我在客厅里的这短短十几秒,可以感觉到他有话想对我说。可是我不想问他,我要等他自己主动向我开口。我不是喻文州,会那么体贴地给他制造机会,提供谈起某件事的时机。就算我真的和他谈恋爱了,我也不会这么容着他的高傲和倔强。那种温柔的、教人如沐春风的做法,只有你家文州做得出来。

“后来我继续干活,文州好了之后我让他把王大眼叫进来,我懒得出去了,万一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搞不好会被他记仇啊。文州问我,什么时候出结果。我说快则三天,慢则七天。他有点好奇,说,怎么连这个都不是一样的吗。我说当然不一样了,有些人的人格成分比较简单,三天就能出结果。有些人的人格配方比较复杂,我还要中途做点工作,不过七天是最长了。他看着我笑,没说话。我连忙说,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消极怠工,不信你回去问老魏,他和别的人格调配师打过交道,知道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的。

“他这才信了我的话,跑出去把大眼叫进来。那家伙进来之后我就快点开始了,我对他有疙瘩啊,各种说不清的感情。而且我见过文州靠在大眼肩膀上打瞌睡的样子,见过他们在门口偷偷地亲脸。就这么个情况,我和王杰希两个人独处一室多尴尬啊。

“他进来之后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磨蹭了半天还是不说。我不知道他想对我提哪一出,他对我有什么期待。我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给他制造台阶。检测的半途我就在想,自己为他做过什么,能为他做什么;我到底怎么看他,想跟他怎么样;是不是我误解他某些地方了,其实他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可是他和文州的关系,就像一座绕不过的山。我对王杰希的任何行动,都会在预想的过程中就撞到喻文州这块石头。

“我是在嫉妒吗?如果是的话,我嫉妒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如果我是怀着嫉妒的感情来看他们俩的相处,那么我做出的判断真的对吗?他们两个人,对另一方真实的想法和态度是什么?

“这一大堆事,越想越乱。那天结束两个人的检测我就没出去,连起身送文州到门口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没法坦然地面对蓝雨的小军师,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大眼送走文州之后也没有进来和我搭话。那晚就和平时一样,我们窝在各自的房间,做着各自的事。后来我在工作台前不小心睡着了,梦里看见长着猫耳朵、猫尾巴的王杰希在床上打滚、伸懒腰,还爬到我身边对我撒娇,吓得我一身冷汗醒过来。过几年再看,也许那个时候,我已经有预感了。

“说了这么多,来点干货吧。几天后,两个人的人格配方都出来了。那个结果让我非常地……别扭。对,就是别扭,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感觉。我明明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提出检测他们的人格成分,我也知道配方出来之后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我就是,没有动力去做。”

讲到这里,叶修的口气更加沉重了。黄少天本来以为他会停下缓缓,转一下情绪,或者像刚才一样故意把话题推给自己,以此调节气氛。

可是没想到,这次叶修只是停了停。过了几秒,又一脸严肃、马不停蹄地说下去了。

“我直接打电话给文州,对他说检测结果出来了,我们单独谈谈。他说了句不好意思,转去和旁边的人说话,然后回过来笑着问我,真的不收钱吗,以后再算会不会加利息。我笑了,说你也太精了,我说过给你个人按照团队价打折,看在老魏的面子上也不能收你利息啊。他在电话那头笑笑,说了一个时间地点,还给我来了句麻烦叶神了。我知道他是开玩笑,没跟他较真。

“可是他没有立刻挂断,而是留着一口气,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我知道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身边有人,不方便开口,就说,我最近比较空,你那边有什么零工的话,介绍几个给我呗,赚点小钱还能活动筋骨。他马上接过话茬,用一种……好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又好像是两个人私下谈话的口气说,有劳了,细节我们见面谈。

“之后,我如约去了他说的那个地方。他比我先到,只有一个人,不过我想周围应该有蓝雨的人潜伏好了。毕竟我的身份,说好听了是中立,说难听点就是,随时可以和任何一派为敌。我不在你们之中,我不属于霸图、轮回、蓝雨、微草、嘉世、百花、虚空……还有许多其他大大小小的组织派系,我不在其中任何一个。我在这里,可能妨碍到谁,也可能成为谁的棋子甚至枪杆,这是这个身份带来的、无法摆脱的位置。对于这种不属于任何一方、可能被任何一方利用的情势,我没什么想抱怨的。

“见了面之后我没和他虚应,直接把检测结果拿出来给他。看我一上来就进入正题,他有点意外,但也没和我抬杠,接过配方低下头看。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把握说服他。看完之后,他抬起眼睛问我,这个会不会有错,你是认真的吗。

“我料到他会那么问,我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很吐血。但是这个是不会错的。装备正常手法正常,每一步都跟我接别的活儿一样。如果说这次错了的话,那我以前是怎么做完那么多业务的?我的技术还没有烂到那种地步。这个结果,其实我比他更不能接受,但我没办法否定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问我,这个结果有没有让大眼知道。我说这哪能呢,我得先告诉你,然后再由你决定要不要让他知道,这是我们这行最起码的职业道德。人格配方的初次检测,原则上只有本人能知道结果。因为知道和不知道会对某些事产生影响;知道的人越多,这种影响越复杂,之后的事就越难做。要是你,你会特意让自己的工作变得更加复杂困难吗?

“说回文州。听我那么说,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不抱希望地问,那我应该也不能打听他的人格配方吧。我说理论上是不可以,你问了我也不可以告诉你,但是刚好我有点别的事想跟你谈,所以你可以试试间接地来问我。文州就用遇到流氓耍无赖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叶神你这么做,我该怎么还你的情呢。我说你不用还我的人情,你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了。于是他转身走开几步,脸朝别的地方思考了一会。再转回来的时候,似乎是接受了我的提议。

“可我没想到谈话重启后是他先问我问题。他走过来,表情特淡定从容地说,叶修你是不是觉得我被王杰希骗了。——看吧,你也是这种反应。我当时一惊,心想这人平时看起来又和气又温柔,从没听他说过直白的重话,关键时刻居然这么狠,一上来就把我这边的意图给揭了,这事明明也是他自己的痛处才对。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也不掩饰了。于是我说,至少我在旁边看着你们俩这样相处,确实有这种感觉。

“他还是笑,眼睛里有点无奈,有点感伤。换做是现在的喻文州,应该会把自己的感情包裹得更严实更密不透风吧。只对你…像你这样的人,显露心里最柔软脆弱的部分。那个时候,他并不打算对我隐瞒他和王杰希之间的问题,所以我把主动权让给他。

“他苦笑着说,起初是这样,但后来又不是这样。我挑挑眉,盯着他,希想听他细讲。可他却说,你还是把他想得太坏了,明明之前还说得出那么肉麻的话,为什么现在反而不能信任了他呢。我张张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不是见惯的笑容,也不是惋惜和悲伤,我说不清他当时那表情,只能说,那眼神我很难忘记。

“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傻乎乎地,一句话也不说,像小孩子比谁先破功一样,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差不多三分钟。最后是他先绷不住,笑着说我们这样好像有点滑稽,换个话题从头来行不行。我说好啊,我随你。然后他换了副表情,故作神秘地问我,王大眼的情况是不是和他差不多。我心想你这问法也太高明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差不多是指哪方面,我要是随随便便回答了,以后万一出什么大事,你可不都推到我头上了。

“我就说,我听不懂你的问题,你这是在浪费机会。他露出一点点小孩子恶作剧得逞的表情,心情很轻松似的说,我错了,叶修前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说,那你倒是问呀。于是他问了我第二个问题。他说,如果我和王杰希同时人格损毁,你是不是很难办。”

说完这句话,叶修意味深长地看着黄少天。他的目光里有种微妙的距离感,既像是把他往远处推,又像是将他往近处拉。

其实黄少天一点也不希望叶修在这个时候停下,用各种方式询问自己的感受。虽然他已经在心里上了一道保险,叶修今天所说的,全部都是可以拿出来谈论的事。这就意味着,这些都已经过去了、终结了,对现在他们各自的感情生活没有妨碍。

可是,听叶修说起当年的喻文州是如何反应的,想象一下他当时的语气和神态,黄少天还是感到一阵一阵的戳心。

他大概能猜到喻文州的“起初是这样,后来又不是这样”是什么意思。叶修那时候其实误解了喻文州对王杰希的感情,这里边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可是他看不到,他也不可能看到,因为他是局外人,跟他们两个都不熟,又一直恪守原则,没有从一开始就干涉他们俩的交往。等他感觉到不对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以为的那个阶段。

但即便是这样,喻文州那时确实动过真情了,确实被欺骗了。那种感受,并不是笑着说我没事就真的没事的。

另一个戳心的地方则是,喻文州问叶修的那句和王杰希有关的话。为什么叶修之前能对王杰希那么关切,拉下脸要跟他建立「关联」,就为了保护他不落到心怀不轨的人手里;现在却认为他骗了喻文州,在心理上对他摆出这种戒备的姿态。尽管叶修没有明说,但是黄少天从他给出的信息,可以揣摩出当年的喻文州的想法。

那种复杂、缠绕、纠结的感情,还是不要体会到的好。

黄少天这么想,从他们坐下叙旧以来,头一次用看待喻文州前男友的眼光,看向病床另一侧的叶修。

他也是头一回觉到,房间里原来这么安静,除了仪器正常运行的声音,就是他们的一点点小动作发出的声响。一旦那个人停止讲述,好像连喻文州的呼吸声都能听到。在这不寻常的静谧中,黄少天仿佛能听到藤蔓抽枝长叶、卷曲缠绕、攀附前行的声音。看不见的触须,从叶修的身后、叶修的脚下,从上空越过沉睡的喻文州,沿着天花板和墙壁爬了过来,最后垂下枝条,悬荡在自己身边。

要站起来终止这个话题吗?

还是听他继续说下去?

黄少天想,该来的总是会来,不能因为那感情过于阴暗消极,就压抑它无视它。尤其是,自己身为一个「Citrine」,这种感性上的逃避和不坦率,可能会带来十分危险的后果。

所以他决定坦然面对:在他脑内还原当年谈话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对叶修产生了“嫉妒”的感情。

沉默(莫如说是休息)了半支烟的功夫,叶修捡起自己打开的话头。这张网是他起的第一针,能够往下编织的只有他,他有义务对黄少天完整交代当年的事。

“他就那么问了,比我还要直入主题。哦不。他那个问法,简直是挥着一把剑,刺穿了言语的表象,直接切入我所担心的问题核心。手法娴熟,力道集中,一攻就破,漂亮。不愧是喻文州,果然是喻文州。

“我心想你也太懂了,看个成分表就能推测出那么多情报,你之前到底在我和王大眼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观察揣摩。他认真地看着我,好像我对这个问题的答复事关重大似的。虽然它的关系确实不小,但是一个平时向来温和、给你台阶下的人,难得顶真计较、非要问出个究竟的样子,这个反差对我的震撼更大。

“那么我也不兜圈子了。我对他说了实话。他和王大眼,他们两个人的人格配方之间有个非常重要的关联,这种关联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会成为致命的障碍。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点,而不是说他们的配方本身有多么危险。然而喻文州用一句话切中了我的心思,一切纠结、踌躇、矛盾的根源。

“是的。你们两个人如果在同时或者相近的时间里发生损毁,我没有办法同时修复两边。也许必须舍弃一个人,也许两个人都救不回来。——我这么跟他说了。可是你猜怎么着,他竟然露出安心的表情,说,真的是这样吗,和我预计的差不多。那天之后我们又不是没碰过面,我能从你身上感觉到不妙的气息。叶神你虽然比我高两级,出道也早,却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呢。

“我心想,那还不是因为这件事和你有关。当然我不好意思这么说,因为这比不打自招还要羞耻。我问他,现在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接下去打算怎么办。他笑着说,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尽可能避免两个人同时被瞄上。顿了一下,又说,现在大家都在G市还好,万一以后三个人各自在三个地方生活,发生这样的事就真的麻烦了。我说,这也不算太难,我给你们各做一份人格备份就行了。他说,就算做了,还是有可能被那个问题卡住吧。虽然我不懂你们的具体操作,但是我有直觉,这个困难没那么容易绕过去。

“我想了一下,嘿,好像被他说中了。人格备份相对于人格的「原本(Original)」是一种浓缩提取物,在部分损毁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往里面一放,修复缺失的部分。但是人格备份不能完全取代「人格原本(Original)」。我想想怎么说能比较好懂……噢,这样。比方说你有一瓶果汁,现在复制了其中一部分,然后压缩到本来体积的十分之一。后来一部分果汁流走或者变质了,于是我们把之前提取压缩的部分放进去,充分融合,过一小段时间它就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但是,如果这一瓶果汁全都消失了,只有瓶子还在,你要想用之前提取的浓缩物,稀释然后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的人格毕竟不是果汁,可以任意浓缩、稀释。更具体的我没法对你解释,总之就是,这个做法行不通。就算他们一人提一次备份,同时出事的话还是不够用。

“不过那天我们没有谈这么多。你也很了解他,文州不会问得这么逾越,这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后来有一次他问起具体的原理,我就像这样稍微解释了一下。那天我只是被他的话提醒了,发现提取备份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对他说,小军师你说对了,提了也不行。他有点儿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说,这样啊,真头疼呢。我说,你看看这叫什么事,我跑出来行走江湖也有几年了,从来没有遇到过你们这样的情况,还都是未来的大人物,这叫我怎么办。他笑着回了我一句,多谢叶神夸奖。

“大事解决了,于是我们来谈小事。哎呀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顾忌他心里怎么看我,就直接问他,你到底是怎么看王杰希的,你不会真的对他……有感情了吧。其实我这个问法非常傻,毫无技巧,听上去也不太舒服。我想连你也不会这么问吧?那场面要是换成王杰希,很可能就冷冰冰地转身,直接无视我这个问题了。

“可是啊,喻文州到底不是王杰希。我这么蠢的直球打出来,他还是笑脸相迎——和他说话就是舒服啊——他一点没有生气和责备我的意思,十分坦然地接下了这个尴尬的话题。他说,起初自己确实有点迷失了。王杰希身上那股生人勿近、形单影只、孤苦无依的气质,让他看了有点不忍心。他也不是心肠坏,只是自尊心高,又倔强,戒心又重。而这戒心,至少有一部分,是他的经历加给他的,如果换一个环境,换一种人生路线,也许他不会是这样。

“所以说,如果有个人关心他,用温和的方式接近他、对他好,也许他就不会像个全身团起来的刺猬一样,把真正的自己裹起来,保护得紧紧的。这时我插了句话,说,这话不对,刺猬的眼睛很小,而且刺猬不会高傲地一仰脖子,转身拿屁股对着你。文州被我说得笑了,不过没搭腔。

“接着他又说,我陷下去之后没过太久,感觉我们这么相处有点不对。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待着,冷静地想了想整件事,从我和他第一次交手,叶神你插进来把他带走,到后来有天晚上我救了他,第二天带着一堆吃的来见你们,还有之后的很多很多。最后得出结论,我确实对他有好感,我差一点喜欢上他。或者说,我和他的关系,距离真正的恋爱只差一步。

“然而我没有迈出这最后的一步。这并不是因为我识破了王杰希的意图,对他起了戒心,而是因为我……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并不是恋人之间的那种相互眷恋、相互依靠。我对他期望的,只是他能够平安,有个可靠的归处,不要再像现在这样。至于其他的,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对王杰希这个人期求过。我不是要他眷恋我、依靠我,我也不求他回报我什么。我希望的是他每一天都过得安心,有人对他好,他不用再像一只野猫一样,终日流落街头,对所有接近它的人都充满戒心。

“以前我笑话你不知羞耻、讲话肉麻,今天也轮到我自己了。其实叶神你不知道吧,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曾经羡慕过他。你看王杰希是个非常坚强而且自立的人,不轻易动摇妥协,非常坚持自我。和他相比,我的脾气有点软,有时候太好说话,总是给别人留几分退路。然而就是我这样的人,已经确定了要接班,要肩负起蓝雨的未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除了能力、手腕上的磨练和长进,要是我能学到一点他的强硬,是不是对蓝雨更好。我确实这么想过。

“现在我是不是还这么想,这不重要。我已经理清了自己对他的感情,我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醒过来了,我看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后来我为他做的那些,只是想让他感受到「家人」的温暖。我想他有个能够回去的地方,既然我是蓝雨的人,那我当然首推自己的家,可他要是不喜欢,我也不会强迫他。那个能让他安顿下来的地方是哪里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有这么个地方。我不相信没有组织肯收留他重用他,他的资质和潜力都很好,人又聪明。问题在于,他自己愿不愿意相信,有这样一个地方。我要向他证明,会有这么一个地方、一群人,像蓝雨的大家对我一样对他,他会遇到属于他的蓝雨。

“至于结果,少天你也看到了,这两年王杰希是怎么对微草的,微草又是怎么对他的。文州那一天说的话,他唯一期望的事,最后成为了现实,我想他应该很欣慰吧。至于他的这份心意,当时也好后来也好,有没有传达到王大眼心里去,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但是你听了后来的事也许就会明白了。

“到这里好像也差不多了。我们把这个沉重难堪的话题收起来,我问他,你在电话里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你们那里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我这句话问的是蓝雨。我的思路很简单,如果是文州自己的事,他不需要像那样向旁边的人做出某种表示。虽然我说过,我在你们这个圈子之外,我在里面,但又不属于任何一派,但我可以凭自己的意愿决定要不要下水掺和一把。蓝雨的做派,我个人还是比较有好感的,我跟老魏、文州还有其他一些人都有些交情,如果确实需要我做些什么,我也可以考虑。

“一问果然是帮派之间的事,还夹杂了些游兵散将,不过这些不是重点。要紧的是,王杰希也牵扯进去了。我听了直苦笑。本来只是想让他过得轻松点随意点,才一直放着不问他每天都干些什么。结果他倒好,在别人的地盘勾三搭四,左右逢源,不知道打算搞出多大风浪来。文州讲得比较含蓄,说很多事没有直接证据,细节也有好些合不上,王大眼在G市又没根底,应该没担当什么重要角色。

“我苦笑,问他老魏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我和王大眼的关系吗,蓝雨接下去打算怎么应对。文州说这种事就算他想瞒也瞒不了,我笑笑说,也对。单我一个人就够树大招风了,加上王杰希这个无主的「Ruby」。只要他待在G市,就会像个大磁铁一样,吸引那些「Citrine」围上来打他的主意,不管是不是蓝雨的。再加上文州之前放出去的情报造成的一些影响,这些统统加起来,老魏没有上门叫我带着大小眼野猫滚蛋已经不错了。

“我叹了口气,说,看来不是你们该怎么办,而是我该怎么办的问题了嘛。老魏知道了这事,没少在背后骂我吧。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师傅一直说你是个惹祸精,到哪里都能搅得鸡飞狗跳、天下大乱,走到哪乱到哪,就像网游里的MT,还是全服顶级、用脸开怪的精英,MT中的MT。我问,小军师你也这么看我吗。文州说,这我不敢。我说,过几年你就敢了,他笑而不语。

“其他也没什么可说的。我问他要不要我帮忙,怎么说这次的事和我多少也有点关系。他说不用,现在还有很多不明朗的地方,这中间水太深,不要贸然行事比较好。我戏弄说他是不是怕我插手了反而把事情搞大,他说叶神你是最终兵器,要留到最后。临分别的时候,他又和和气气地说了好些旁敲侧击的话,中心意思还是叫我别太为难王杰希。我嘴上答应,心想就算现在为难他也来不及了,真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恐怕早就木已成舟、回天无力。”

“然后就发生了你开头说的那件事?”黄少天突然打断他,问了一句。

叶修顿了顿,看看他,没有抢回发言权的意思。于是黄少天继续利用这个漫长讲述的间歇,明明白白地质疑道。

“可是我觉得这跟你起初说的完全不一样。我本来以为是你们两个人动手抢人的时候没控制好出手的力道才会变成那样,可是听到现在完全不是这回事啊?”

叶修远远地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文州五年前会发生人格损毁,责任全在你,是你的错。可我听了半天,感觉更像是……他在你们说的那个、派系斗争的过程中被人打伤。那么所谓的责任全在你,是指作为一个罕见的「Emerald」,叶修前辈没有保护好文州吗?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把注意力放在明明已经被你怀疑的王杰希身上,结果一个疏忽导致文州重伤,你出于自责才这么说的吗?”

如果喻文州醒着的话,大概会开玩笑说少天你终于憋不住了,真不容易,难为你忍了这么久,不过你们已经刷新了各自的记录可喜可贺。

黄少天确实坐不住了,原因却不是叶修讲了太多情史,口气又比较嘲讽轻佻,而是他觉得自己被对方误导了。叶修用那种说法引诱他坐下来,耐着性子听他说他们三个人的陈年往事,最关键的部分却一直云山雾绕,藏在一条又一条感情脉络背后不拿出来。黄少天觉得再这么听下去,被骗进去的就该是自己了。

所以他必须在这个时间点,把这场谈话的起始翻出来,越过叶修用言语编织起来的层层叠叠,直接刺向中心,就像当年的喻文州一样。

黄少天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盯着叶修,如果可以的话,他本想做得更漂亮。叶修的说话方式就像是把他领进了一片迷雾森林,兜兜转转,雾气弥漫,各种各样的植物遮天蔽日。置身其中,看不到轮廓清晰的建筑物,连可能的目的地都看不到。一路走来,他所见到的景色和静物是那样庞杂,但又缺乏指向性。它们是相互依存、相互印证的体系,包含大量信息,然而它们无法揭示叶修带领黄少天进入这片森林的目的。那么,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询问带路人了吧?

他的目光尖锐起来,无声地逼问着叶修。

现存的「宝石」中独一无二的「Emerald」叶修,像看着头一回独自狩猎、凯旋归来的小狮子一样看向他,空白了五秒,然后摆出一个相当放松的姿势,倚在椅背上,偏过头,斜视黄少天。

“你以为我是三流网络小说里的苦情男配吗?”

黄少天愣住了,琢磨着叶修那透着一点点高傲的笑容,开始检查自己的思路哪里有问题。

“……如果我理解错了的话,那你把真正的——”

“不是那样。”叶修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失误就自责或是背上包袱,你太小看我和他们了。”

什么嘛!

碍于两人的资历和有求于人的立场,黄少天没有把埋怨说出口。

这不是最普通的思路吗?你这是挂羊头卖狗肉,严重货不对板啊!如果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用得着用那样的话来开局吗?还有,最后那一大段的气氛是怎么回事?!说好的笑谈过去呢!!?越说越代入、越说越偏离的人,不就是你吗?!

黄少天一头雾水地瞪着叶修,既有迷惑更有怨气。这要是出钱听人说书,他肯定早就跑去后台投诉了,可惜叶修不是这么容易摆弄的人。

“不过,原来从外人的角度听会有这种感觉啊,这我倒是没想到……”始作俑者若有所思地小声说。

“是啊!从我这边来看,就是这么回事!”黄少天瓮声瓮气地说,“而且这样也可以解释你为什么要特地向我提这件事,不是吗?不然只是个配方而已,用得着讲这么多来龙去脉吗?”

“那你是想直接听结论?”叶修狡黠地笑笑。

“…………唔。”黄少天一下子卡壳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听完好像有种吃亏的感觉。可是他不知道叶修的真正目的,听的过程中容易抓不到重点。这种两手扑空、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持续久了他会觉得很崩溃。

“算了,给你快进的机会。”好像是懒得多想,叶修挥了挥手,一脸你看我给你打了七五折优惠哦还不快来买的奸商表情。

“后面都是文州的事,不听完太可惜了。”见黄少天稍稍平静下来,叶修又说,“我觉得那些事,你这辈子都别指望能从他本人口中听到。”

——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朝黄少天眨眨眼睛,含蓄地表达出这个意思。

黄少天犹豫了一秒——不,如果不是叶修的叙述方式太兜圈子、措辞太嘲讽耍流氓,他连这一秒都不需要——有点儿悲壮地点了点头。为了知道他的恋人不可能向他展示的部分,蓝雨第一话唠·黄少天同意了继续闭上嘴听别人话唠这么残酷的事。

“如果我的失误只是那点程度,事情倒好办多了……我们继续吧。那天我和文州谈过之后,在回家的路上顺道进了家饭馆,随便吃了点就回去了。之前的几天作息有点乱来,所以我回去之后直接躺倒了,睡到自然醒起来一看,天早就黑了。

“我听到客厅里有声音,知道大眼回来了。于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近找了张纸和笔,把他的检测结果写下来。我开门的时候他好像有点惊吓,大概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个时候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走出来。我把配方塞进他手里,没说话,直接走过去开冰箱。我想找点喝的东西提提神,晚上还要继续干活。

“我拿好喝的转过身去,他还没抬起头。我没有主动说话,等他先开口。以下省略王大眼的神态描写一千字。总之最后他先忍不住出声了,表情复杂地问我,这个东西有没有修改的余地。这个问法比起文州,不但更进一步,而且很有野心。我听了心想,你们这两个家伙,倒是一个比一个明白,个个都那么有远见,看了自己的就知道对方的。

“我就说,人格配方这种东西,一定要改的话也不是不能改。不过一般人看到结果不会想着要去改,你是不是心里有别的想法,说出来听听呗。他被我这么一讲,又转开视线。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对我说心里话,顾虑也好担心也好那点自私的打算也好,像他那样一味地闷在心里,我从外边是帮不上任何忙的。这是他的性格特点,也是最让我头疼的地方。

“场面就这么僵持着,我不得不找点别的话说。就问他最近有没有遇到图谋不轨的人,和文州处得怎么样,想不想留在蓝雨,不想的话接下去准备去哪。其实说到这个点,我真心觉得他还是回B市好。再怎么说也是他长大的城市,又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待不下去了才跑出来。他的问题不是无法留在B市,而是他自己心思活络,想到处看看。

“王大眼看着我,几次因为我的话想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我那时候也笨,不知道怎么和这种类型打交道,之前已经肉麻过一次了,你知道的。于是我说,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助手。我也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知道许多有用没用的知识和技能,能教的我都可以教你,我去哪你跟到哪,我可以就近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你也可以游历大好山河。等过几年你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离开也完全没问题,我不会妨碍你的人身自由。

“听了这些,他神情有些恍惚。那段日子处下来,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对不了解的事物有股寻根究底的冲动,这种人其实不适合做战斗机器,也不适合当领导者。文州就不是这样,他脑子里有根线,不知道的东西不一定都需要知道,有时不知道反而是安全的,从他的行为里看得出这点。可王大眼不是这样。他是如果有机会就会去弄个清楚明白。当时我能拿来切入的也只有这个点了,不然我还有什么办法和他好好地说上话?

“他对我的提议好像有点兴趣,紧张的脸色也缓和一些了。我又说了些话让他尽可能放松,过了一会儿,我说回正事。我告诉他,文州已经看过自己的配方了,你们俩之间确实有点密不可分的关系。他脱口而出问,有没有让文州知道他的结果。我在心里哎哟了一下,这两个小后辈在这种地方真像。我说当然没有,这是我们这边的行规,第一次检测的结果怎么能随便让第三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俩在人格配方这个问题上,已经是情报对等的状态了。

“然后他又没声音了。我看得出他在焦灼地思考着某些事,但我不知道有多少是我已经掌握能够掌握的,有多少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我从来都不敢小看王杰希这个人,他的大局观、计算能力、谋划策略,这些都是天生的,和霸图的张新杰那种后天训练出来的不同。而他考虑问题、判断局面的风格倾向,又跟文州不一样。总之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吧。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和文州相同的问题。他问我,要是他们两个人同时摊上大事,我会怎么做。其实你能感觉到这里面的细微差别,但是我不会当面点穿他,他也知道我会比较,但还是问了。我就照实说,真要发生那种情况了,我也会尽全力两个都救回来,丢下其中一个不管,这不是我的风格。他说这能做到吗,我说没试过怎么知道,他的脸色一下就不好了。我连忙说,好吧其实没有人希望变成那样,你们俩最近小心一点就行了。

“他还是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我看他那样,想起文州白天的那些话,就稍微……提了一下。这一提,他马上跟个猫被踩了尾巴一样,一脸警惕地盯着我。我也很无奈啊,你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才是坏人一样。可是看看我们俩做的事,到底谁才是应该被提防的那一个。既然他摆出这种态度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就说,我刚才那个提议是认真的,你也认真考虑一下。你现在在外面做什么,我管不了,可是你不能做出伤害喻文州的事,这是底线。

“现在我们还有「关联」,用这种形式保护你是我自己的意思,跟你以后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无关,我会保护你直到你有明确的「关联」对象或是归属的组织为止。但是在这之前,你不能做出对他不利的事。除了最开始那一下,喻文州后来一直对你挺好的,于情于理你本来就不应该害他,我这个提法也不算过分吧?

“他的脸一下就绷紧了,转过脸背过身不看我。我知道这些话戳中他肚子里的算盘了,暗暗叹了口气。我是真的不懂,他一个落单的「Ruby」,要搞那么多事干嘛,还是在别人的低头,他图个啥,他又不留下来发展。可这些我又不能问他,问了他也不会照实回答我,那我只能把可以展望的拿出来展望一下,必须警告的拎出来警告一下。

“我见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戒备、生气、不信任的气息,知道今晚这番话算是谈到头了。这里再省略一下我的心理描写三百字。最后的最后,我咬咬牙放了一句狠话。我跟他说,如果今后喻文州发生人格损毁,而他不愿意救他的话,那么不论他当时在哪一派哪个组织里,那一大窝人里的任何一个出了问题来求我,我都不会出手。全中国本来就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格调配师,求我是求,求别人也一样是求,我没有理由非救人不可。

“说完这些话,我就回掉头自己房间。我无从揣度当时他听了我这些话是个什么心情,你也不需要去猜,因为答案很快就有了。后来想想,我有点后悔当时没有转身看他一眼。如果那时我回头看了一下,看到王大眼当时是什么神情,然后我的态度再强势一点的话,硬是插手去管他的事,后来事情也许就不会变成那样了。我说过文州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这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我做的第二件错误的事就是,在我找两边分头谈过之后,我没有提取他们的人格副本。——是,就像文州说的,提了也不是百分百可以解决问题,但是提了一定比没提好,这是一个基本的认识。可是我没有提,我没法向你解释为什么当初我没有提取,也许是因为不方便开口,也许是因为别的工作挤上来,想把这事延后一下,也许……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什么……?

黄少天纳闷地想,这又是一个违反通常逻辑的点。

按照叶修的话,无论是作为被修补的对象,还是作为用以修补的原材料,提取「Jewels」的人格副本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有备无患嘛。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保存方法和保存期限,但是无论怎么看都是有胜过无,他想不出会是什么理由使得叶修不去进行这个动作。

说起来,叶修一直没有正面说明文州和王大眼的人格配方有什么问题。他描述的只是问题可能造成的结果,而不是问题本身。这显然是要留到最后才抖开的包袱了,黄少天想,千万别是什么奇奇怪怪或者深奥难懂的事情就好了。

“说了这么多,终于要进正题了。如果这是推理片的话,所有的线索我都已经提供给你了,接下去案件发生,然后请你来推理整个案件背后的动机、原理、手法。”叶修说,笑容里有一丝疲惫。

“——不会吧?”黄少天下意识地跳出三个字,在心里狂刷叶修老奸巨猾,猥琐下流。

“说说的,哪能真的让你猜啊。他们俩遇到的事比小说还精彩,有些细节靠猜是永远猜不到的。”

黄少天哦了一声,想着文州的部分自己还是可以推测一下的,正确率不会比眼前这个看起来老不正经的人要低。

“大概是九月底的一天吧。那天上午我出去和委托人交货,就是花钱请我来G市,给吃给睡给地方住的那几个土豪。我再怎么操心文州和大眼的事,手上还是有正经活的,不做完也太不敬业了。上午交代完后续的一些,下午就空着了,我就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感受一下G市的风土人情。吃完在路上闲逛,公园、超市、书店,一家家晃过来。

“我一个人看了场电影,看的是什么不重要。散场的时候我发现手机响过,看电影时开了静音,所以没有立刻接。再看,还进来过一条短信,都是文州的。我拿起电话刚要往回打,被散场时搂搂抱抱的两对情侣夹在中间狠狠撞了一下,手机一下飞出去,后盖都开了。我捡起来装好,再打,那头一直没接。光看短信又看不出什么内容。手机电没剩多少了,我只好先挂电话。至少保持开机状态,他要是再打进来我可以立刻回应他。

“后来我一个人转到不远的一家书吧,要了杯喝的,在里面坐下看书。那段时间我心思很乱,为了各方面的事,作息也颠三倒四的,成天觉得心里有股无处发泄的烦闷,连我自己都嫌弃这种状态。我不想这么快回到住的地方,一回去就会想起王杰希,想起自己面对他时那种有力气使不上的感觉……我宁可在外面待着。

“结果却是,你最不希望来什么,偏偏就来什么,而且是以你最不希望的方式。我坐在沙发上翻着书天外神游的时候,听到大眼叫我了。对,我听到他叫我了,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比如说他在书吧外面拉开嗓门叫我的名字,也不是我的手机给他设置了特别的来电铃声、然后那个时候正好响了。我根本没有他的手机号码,他应该也没有我的。

“我听到他在脑子里叫我,听上去有点像灵异故事吧?其实是你也懂的那个方法。我当时和他「关联」着呢,只要他想呼唤我,随时都可以,尤其是性命攸关的时候,这比什么都好用。你和文州也可以啊,而且你们的羁绊比较深,掌握窍门的话,这边一叫那边就能听到。但我们不是这种关系,我和他之间没有那么深的信任和默契。他和我「关联」上之后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功能,而且他没找对方法,感觉上就是死命地呼唤,声音都快传到别人的频道去了。

“我特别无奈地应了他一声,然后等他感知到我的回应,结果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有何贵干,就听到他说了两个字,快来。这如果是一般人接电话,肯定要觉得对方脑子进水了,你直接说一句快来有什么用?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要快点去哪里啊?不过这种话也就是现在坐在这里说说,当时我可没这个心思吐槽。我知道,他肯定遇到什么危险了,而且那场面是他解决不了的。

“之前我废话了那么多,你已经知道王大眼是个多么难得主动向别人求助的人。不是危急关头,我相信他不会用这种方法——这个早就存在、但是他一次都没有用过的方法——来联系我。而且他说的是快来,这又是一个很有他个人风格的细节了。王大眼没有直接说救命或者救我,是因为他不想对我示弱,显得自己好像没了我就不行一样,这是他自尊心高的表现。而另一方面,他又把局面的紧迫艰难表达出来了。快来的意思是,那场面一定要我去了才能帮他脱困,他一个人走不了。你看,语言的艺术多博大精深啊。

“等我去了那里才知道,大眼说快来而不是别的什么话,这么说的第三个原因是,文州也在那里。是的,我去的时候看到文州了,这就是王杰希只说快来的原因,这比救我或者来救我们高明多了。因为那时他很难三言两语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他们俩会在一起。准确说地是,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同时被一群「Citrine」围猎。

“对,你没听错,围猎。我不知道三十几个「Citrine」把一个「Sapphire」和一个「Ruby」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不同的人承担着明确的分工,有节奏有针对性地使出各种远攻近攻的招式,这样的场面除了围猎还有什么词能概括。不单有负责攻击的,那群人里还有更加头疼的职能担当——”

“你说「原石穿透」……?!”黄少天不假思索道。吧,你说的并没错,只是跳跃了一点。”

“诶你这年轻人,思路也太快了。”叶修嘴上是些微的抱怨,看向他的目光却是赞许,“好

这么一说,黄少天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过去时见到的情景是,王大眼正在费劲地弥补战斗领域中的空洞带来的负面后果,文州担当主攻手。他那个出招,你也很清楚,意识是有的,可是速度跟不上。他知道应该先打哪儿再打哪儿,但是他来不及那样去做。而王杰希呢,正在努力修改地图,他的己方防御BUFF对文州不起效果。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局面,原因很简单:对方划出了几个人,专门使用「领域侵蚀」这个技能,打乱了王杰希的防御节奏。大眼那时候还有很多事情不懂,没有人教过他,他连部分取消地图都不会,更别说临时修补被侵蚀的战斗领域。而且他在开战的时候,没有把文州加进己方阵营,战斗领域的加持和抵消判定,对文州全都无效。先不说那时候的他还不会这么复杂的操作,就算他想给文州加个护盾或者套个大回复,也是没法做到的。

“再看文州那边。虽然他尽可能把火力往自己身上引,但是明显不行啊。文州的力量属性太秀气了,打出来的招式都有种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的感觉,不够凶悍,缺乏爆发力和威慑力,你在旁边看着都急。同时,我也看得出他其实想把战斗领域替换掉。王杰希显然是第一次亲身经历「领域侵蚀」,没什么经验,心理上也没有准备。看着自己的地图被人咬出一个个窟窿,他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最正确的。他的应对手法,不能说是错的,但是有点抓小放大,这么耗下去肯定会对他们越来越不利。文州他有经验,知道怎么做才是最高效的,可是这个时候,等级差的残酷事实妨碍了他。大眼是「Ruby」,而文州是「Sapphire」,位阶低的能力者不能替换位阶高的能力者开出来的战斗领域,这跟我最初遇见他们的那次是一样的。←搬运到这里

“这场面稍微分析一下,就会发现非常棘手。我站到文州和大眼中间的位置,先帮他们分担掉一点火力。其实我很想问文州,蓝雨的人去哪儿了?他们居然不知道他被围堵了吗?他们竟然到现在都没办法过来支援吗?至于眼前那帮家伙的目的,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他们要的是大眼和文州本人,要把他们俩强打下来。可是要围猎,一般也就圈定一个目标围起来打打吧。这事要怎样才会演变成文州和大眼一起被人围起来刷机呢?

“我一边招呼着那些家伙,一边在心里有了怀疑。你懂我在怀疑谁。我怀疑是大眼出卖了文州的出没时间、路线、人手安排这些情报。虽然我想不透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能给他带来何种利益,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来解释眼下的局面。如果对方没有刻意切断喻文州和蓝雨的人之间的联系,怎么会变成两个移动电源掉在大马路上被人围起来砸的场面?喻文州不是死的。他又不是王杰希,判断出局势不利难以脱身,一定会马上呼救请求增援。到底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他不能请求支援,还是他呼救了蓝雨的人却无法接近这个区域,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进一步推测的依据,应付满天乱飞的火力才是第一要务,就先不去想了。

“然后就……真不是我想嘲笑他们两个,配合实在是太差了。大眼的问题在于,很多技能和诀窍没人教他,他不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可以做出怎样的复杂防御和攻击,手法太简单机械,脑子是灵活的,可是出招不够灵活。他的战斗领域有地对空和空对空DEBUFF,可是他用不顺手啊。三十几个人刷两个人,他没经历过这阵仗,本来就有点顾此失彼,开出来的地图还被人侵蚀掉几块,有利地形越来越少,他能不急吗。

“文州呢,一看就是经过系统学习训练的,打起来有板有眼,判断很灵敏,而且有大局观,攻防意识很出色。可是,第一,他能力有限。那时候文州还没有完全长开,他的天赋和潜力没有完全发掘、显露出来。现在就不同了,因为有在。第二是,大眼的战斗领域没有把他设定为己方,一点正负影响都没有,文州等于是在野地里和人打,毫无主场优势,又没有后续支援,就算他能量耗尽打趴下了,大眼都没法喂他一口血。

“你见过他们两个人现在是怎么战斗怎么指挥的,你绝对想不出他们当年有多……生涩,稚嫩。文州努力去配合大眼的节奏,可是大眼自己打得越来越没章法,许多出招都落空无效。文州手又慢,还没来得及给他补漏,新一波攻击又打过来了。就是这么一个策应无力、缺乏配合的打法,二对三十,真亏他们能坚持那么久。

“文州见我到了,还有心思朝我笑。我扫了眼地形,好样的,战斗领域内的四分之一已经烧焦了,还冒着烟呢。我一边打一边偷瞄王大眼,想着要怎么开口让他交出主导权。其实当时他如果收起战斗领域,我和文州都可以马上开一个新的垫上,而且己方认定的设置绝对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文州肯定想过这个方案,但他开不了口。我这边呢,不经过他同意也可以用高阶的战斗领域「强制覆盖」。但我要是这么干了,你可以想象王大眼是个什么心情,以后会拿什么态度对我。况且我也不太乐意对那么多来路不明、派系不同的人暴露自己是个「Emerald」,这张底牌能留多久是多久吧。

“我们三个人就用这种别扭的打法硬扛火力。我抓住一点点空隙,大声问文州有没有增援,蓝雨那边知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文州手上正在出招,往对方一个人身上补刀,甩给我一句蓝雨过不来。我一听不妙,难道这里还不是主战场,老魏那边才是真正的水深火热?居然想团灭G市最大的派系蓝雨,对面到底什么来头?结果他看我表情,知道我想岔了,补了一句腾不出手联系。我当时就忍不住卧槽了,搞了半天还是手残的错?

“卧槽归卧槽,我不可能真的嘲讽他手慢无能。只能说火力太密集,局势太严峻,而且他心里有顾忌。不管这中间是怎样一个过程,喻文州作为蓝雨内定的接班人,被外人这么围堵了,王杰希恐怕逃不掉干系。只怕战火刚起的时候,文州就在脑子里兵分两路,一路想着如何脱困自保,一路想着如何把大眼撇清关系。

“我随手打出去几炮,稍微转个方向,刚好看到文州的手在抖。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忙用左手按住右手,说他没事,只是有点累了,训练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我哦了一声,装作不在意,转头去清理大眼那个方向的敌人。他呢,打得满头汗,背后都湿了。我知道他不只是累,还有紧张、焦虑、自责。自尊心那么高的人,被人长时间地压着打,光是这条就足够把他的神经绷断了。而且那场战斗不是玩笑,是直接关系到他未来人生能不能自由的战争,要是输了的话,他就一辈子只能当别人的玩偶、战斗工具,所以他不要面子,把我叫过去。我在的话,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销毁人格,然后被人抢走。

“可是少天啊,你不觉得王杰希有点自私吗?”叶修忽然笑了,捉住黄少天的视线,巧妙地引导他直视这边。

“他凭什么觉得,我,叶修,一定会救他呢?在我告诉他人格配方的那个晚上,他已经知道我对他的不信任了。要从我平时的言行推出我对他们俩那关系的态度也不难。啊对,还有我对那场战斗的怀疑。他明明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已经跌到最恶劣的低谷,就这样他还对我寄托了信任和期待?他对文州做出这种事,他怎么还敢,怎么还能对我抱有希望?”

黄少天琢磨着叶修脸上那层冷笑,那其中包含的嘲讽和鄙夷,到底是针对当年的自己,还是针对当年的王杰希。

——可是我以为你喜欢他。至少是,喜欢过他。

黄少天想。

叶修的陈述进展到这一步,感情脉络上的突兀感和不协调感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黄少天不相信他仅仅是因为喻文州的缘故就对王杰希有那么激烈的态度转变。这里边不对,即使用“叶修那时喜欢喻文州”来解释,依然显得有些单薄,缺乏过渡,没法让人信服。虽然一个人的感情本来就不是完全能够被他之外的人理解的,但是这种程度的“无法理解”,和叶修对他谈及往事时采用的言语策略是不相符的。这当中一定少了什么,缺少了一些过渡性甚或是关键性的细节。至于叶修隐瞒这些起承转合的细节的理由,应该不会只是“这些小事和少天你没有关系,我就略过不讲了”这么简单吧。

比起五年前的「围猎」和「原石穿透」事件,现在黄少天对“叶修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谈论这些往事”更加感兴趣。因为这个部分是,他不可能给自己答案的。

“然后呢?他会叫你去就证明他发现自己和文州已经不行了。即使你去了,这之后肯定也发生了什么吧?”黄少天顺着叶修的引导,追逐着他的目光,潜伏在心底许久的怒意,渗透进话音。

“叶修前辈是想说,那个时候你没有保护好文州,结果他被「原石穿透」击中于是人格损毁吗?”

对于年轻的「Citrine」忽然表现出来的气势,人格调配师毫不退缩,用忒大方坦然、问心无愧的眼神看了回去。

“谁说我没有保护好他?你听到现在,我说过保护他这三个字吗?”

“那你——”

“我是被叫过去和他们并肩作战的,而不是像只母鸡一样扑扇着羽毛,把他们两个保护在翅膀下面。”

“…………”

心里有股朝叶修比中指的冲动。黄少天感到自己的话唠攻势在这个人面前实在是……缺乏用武之地。不过这么丢脸的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后来文州确实被「原石穿透」打中了,可是那一击本来是对准王大眼的。”叶修不紧不慢地说。

“……啊啊啊!”

即便是预料中的展开(而且这件事早已成为过去式),黄少天还是听得一颗心悬到喉咙口,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别激动。当时我也是这个反应。”

叶修露出一种过来人的神情,安抚地看向黄少天,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动两下,抽出一支,夹在手指间,仿佛这是演说的道具一样。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拿出烟。

“既然感觉到我这边比较难打,对方当然会绕到我背后下手。他们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我,只要文州和大眼其中一个被刷掉了,这场乱七八糟的战斗就算他们赢了,那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我根本没有看到文州被击中的那个瞬间。等我被身后的响动吸引注意力、转身去看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你也知道「原石穿透」不是一般的物理攻击,从体表根本看不出什么。他没少胳膊没少腿,胸口也没有穿个大洞,就稍微有点轻伤,脸上还带着笑,像个睡美人一样躺倒在地上。实事求是点讲,是倒在王大眼的怀里。

“既然我没有看到他阵亡的瞬间,我又是怎么知道文州是替人挡抢才被放倒的呢?这是因为,我转身的时候真正看见的,是王大眼差点扑通一声跪倒的样子。他脸上本来的情绪,不甘心啦、自尊心受挫啦、战斗意志啦、体力快要到极限的疲劳啦,这些统统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瞬间切换成亲人猝死的悲痛和震惊。哦对,还有自责和无助。

“我看着他血色刷地一下全没了,嘴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像开了慢帧一样伸手去抱文州的身体,最后赶在落地之前接住他。过了一小会儿,泪水才从眼睛里冒出来。这只不肯轻易相信别人的大小眼野猫就像那样,跪坐在炮火中心地带的焦土上,抱着蓝雨的小军师的身体,满心悔恨和自责地,没有发出一声哀叫,哭着。我都能看到他的眼泪滴到文州的脸上,还在微笑的嘴唇上。”

黄少天本来想在这个时候冲出来说两句,被叶修一瞪,心头一寒就缩了。等他再想说的时候,机会一去不复返。

“我承认我是个怪人。那个时候,我的脑子突然就被一道雷劈成了好几半,一部分想着这下完了老魏非掐死我不可,一部分想着这什么狗屎运怎么一次就正中打穿了,一部分想着哦原来王杰希这个人也是会为了别人哭鼻子掉眼泪的我还以为你不会心软呢,一部分想着喻文州你看看你打架不在行倒是擅长给别人做肉盾你有多喜欢王杰希直说好吗。这些想法都是同时冒出来的。然后,我才意识到,这件事进入我的本职范畴了。

“这件事的善后处理必须由我来做,不是我不行。就算有第二个人格调配师刚好也在G市,这件事也必须由我来做。因为,喻文州是在我面前被击中的。而且,修复他的人格所需要的头号原材料,那份原材料的提供者正抱着他的身体哭呢。少天你看,我不希望发生的事,已经实现了一半,对吧?但是那时候我并不着急,因为这对我来说并不难。喻文州的人格配方不久前刚测出来,而且我跟他本人有交往接触,我了解他,我对他有感情。这些事实对于人格修复这项工作,都是有利的条件。

“那一刻起,我的行动目标发生了变化。那个战场已经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了。我不觉得王杰希还有那个心情打下去,非要靠自己挺过这一关。他已经失去了最信任他的人,他眼前只剩下一个跟他互相排斥、相互讨厌的人,一个对他说你要是不救文州我也不会救你的、自大绝情的家伙,一个怀疑他出卖了喻文州的人。就算只是为了自己,他也已经无法战斗下去了。

“我想了一下,好歹我跟他是有「关联」的,强制同步一下,收拢战斗领域,然后把人清掉点,带着两个伤员跑路,基本上就打算这么做了。于是我开着护盾,蹲在地上,抓住他一只手,把地图的主导权拉过来。已经消失的区域就不管了,从收拢后的边界打了一颗信号弹出去。蓝雨的人能看到最好,看不到我也有办法脱身。

“我去拉王大眼的时候他挣扎了一下,不肯放手。我说你难道想彻底害死喻文州吗,不想的话就松开,他愣了一下,照我的话去做了。同步之后他也是一点抵抗都没有,把战斗领域的改写权限完全交给我。那边看出这边的作战方案改了,索性都开始搓大招。地图一点点缩小,大家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

“这个时候,有意思的事情来了。对方看这边已经倒了一个,围猎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把我也打趴下的话,就可以把王杰希和喻文州一起带走。于是他们调头往我身上集火,不求弄死我,只求打到我没法还手。期间各种垂死挣扎,困兽犹斗,打法猥琐下流到极点。

“我们说回「原石穿透」。这是「Citrine」的独有技能没错,但它不是只对「Sapphire」和「Ruby」起作用的,打到我身上我也是会中枪的。所以他们就对我来这一手了,然后王大眼被放倒了。”

叶修一边说,一边把没点着的烟拗出九十度弯曲,脸上的神情还忒淡定。

……什么?

黄少天呆呆地看着叶修,心里默默刷起弹幕。

等一下……?你怎么说得这么轻巧?详略有当啊这位大师?!就这么一句话带过去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我是不是少看了三集?!快把那三集吐出来啊啊!!!

黄少天一脸不满足地瞪着叶修。要不是这场谈话本身有点荒唐,他大概会跑上去抓着叶修的领子摇晃他的脑袋,叫他把刚才那段倒回去重新说一遍。

可他要是真的这么干了,今天这次碰面的正事还有没有着落就不知道了。为了喻文州,黄少天只得按捺着一肚子槽点隐而不发,不去戳破叶修的话里头那些前后不一,自己OOC自己的地方。

黄少天干巴巴地接过话头:“所以王杰希也被打穿了?”

叶修答道:“没。他运气比较好。”

黄少天又说:“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前辈你别卖关子了,解释一下好吗?!”

“「原石穿透」虽然是只有「Citrine」才能使用的、一击定胜负的技能,但它本身并不是必胜的。就像普通的枪支一样,只有在瞄准目标、位于射程内、没有意外的情况下,才能够发生命中这个结果。而且,命中不等于正中,正中不等于击穿。

“在确实瞄准而且能量充裕的情况下,即使用「原石穿透」正中目标,也不一定就能打穿,还要看双方的力量属性,目标的「原石核心」的质量、密度和硬度。当然,这里说的已经不是通常物理意义上的密度和硬度,而是一种比拟。这不是重点,你意会一下就好。

“喻文州的情况是,他被正中了,「子弹」穿透了他的「原石核心」,这并不是可以确保百分百发生的事。即使还原到相同的射击条件,让那个人在相同的距离和角度,使用同等的能量,对准文州再射一次,也未必能够二度击穿。也就是说,文州被击穿这个结果,是不可重复的。击穿本来就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无论是射击的一方还是被射击的目标,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所以,文州被击穿、人格损毁这件事,对于文州本人和做出攻击的人,都是一个意外。

“王杰希的情况则是,对方打偏了。你看,这才是用出这个技能后的常态。本来就不是必中的攻击,会因为各种可控、不可控的因素打偏。王大眼虽然被打中了,但是对方的水平次了点,不是正面命中,只是击碎了「原石核心」的一部分。这个结果并不会必然导致王大眼的人格完全损毁。如果能及时修复,其实只是小伤。所以我说他的运气比较好。

“可是,「Jewels」的「原石核心」被打出裂缝后崩坏解体的速度,是因人而异因时而异的。比方说,现在的喻文州,那样被人打了一下,不过偏了,也许过上24小时,他的「原石核心」都不会完全碎裂。因为他身边有你,有蓝雨的人们,他有心灵依靠,有希望,有想要和对方一起活下去的人。而那个时候的王大眼就完全不同了。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同伴,没有可以信赖的前辈,没有全心全意相互理解和信任的恋人。唯一会对他温柔、相信他的文州已经倒下了,为了保护他倒下了。你觉得他的心里还剩下什么?那样的王杰希还能支撑几分钟?

“另一方面,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已经坏到不能更糟糕的地步,我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尽管王大眼不是被正中,可是以他当时的情绪、心境,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如果说命中的那个瞬间损坏率是30%,那么过一天就会变成100%。当时我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修补损坏的30%,而是如何调配全损的100%。这个时候后悔没有提取人格副本也已经晚了,所以我根本没有去想。

“被打中的大眼摇晃了一下身体,并没有完全倒下。那时我和他还是强制同步的状态,所以很清楚他的意识状况。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想在那里继续耗下去。我把文州的身体挪了一下,在他身上开了护盾,先移到一边。然后拉起王大眼的胳膊,托着他的腰,硬是把他拽起来。他眼眶红红的,眼睛对上我,没什么神采。我看见他那以死洗冤、从容赴死的表情就不爽。他帮我挡的那一下根本就没有意义——”

“等一下等一下!”对叶修的话感到不解,黄少天大声问道,“你刚刚不是还说,就算是你,被打到了也是会中枪的吗?”

“中枪只是说,我也是会被命中的。竖个巨大的靶子在那里,枪法再烂的人都能打中吧?”叶修有点不屑地回他,“我说过我会被击碎、击穿吗?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文州、王大眼加起来,都无法击穿我的「原石核心」。不是手法和属性的问题,而是等级压制,也就是我们的位阶差距。”

“这也太犯规了!强得离谱啊。”

“你不服也没办法,这就是「Emerald」。”叶修一脸淡定地说。

黄少天在心里朝他比了比中指,连刷五遍“老流氓不要脸!”,这才安静下来继续听他讲。

“我硬是把他拖起来之后想,他徒有那么高的天赋才华,却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这都是因为没人教他。既然这样,那我免费教你一招好了。你还记得吧,我是在看电影逛街的中途被他叫过去的,身上没带武器,先前虽然搓了很多招式,可是打起来不尽兴,还是需要上重火力的大家伙。

“于是我从自己身上抽武器。少天你应该学过「晶体熔融」吧?将自身的「原石核心」熔化后分离出一部分,用想象力将它转化为只有你自己可以使用,符合你的属性、打法、习惯的武器形态……你干嘛这样看着我?难道你没学过?”

“……………………没。我只用过剑……”

“啧,太难了所以不教吗。老魏在想什么。”叶修半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而且说实话,蓝雨没人这么打,最少我没见过。”黄少天的口气还是有点恍惚。

“你没见过的事和东西,不等于它就不存在啊。年轻人,学着点吧。”

“哦…………不过我觉得……”

“觉得什么?”

“搞不好这个也是,只有你才会的技能…………?”

叶修呆滞了一下,“至于吗……”,语气微妙地抱怨道。

黄少天看他那样子好像还心有不甘,已经开始搜索印象里有没有第二个人也会这个技能,赶忙出声把话题领回来:“那你抽出来的是什么?最后就是靠这个……一下子解决了?”

“差不多吧。那次我抽取的是一部手持式重炮。名义上是叫重炮,其实很轻,我本人拿着根本没什么感觉。拿出来之后我就把它塞给王大眼了,他不是精密操作都不会吗?就带着他打一次好了。”

黄少天忍不住想象,面对这样奇葩的展开,王杰希脸上露出了什么表情。不过这段话里最让他在意的是,“那次”。言下之意是不是说,叶修用「晶体熔融」创造出来的武器,还不止这一口重炮?!他还有别的专属武器……?!

所谓的最高等级,到底要强到什么地步啊啊啊!!!??

黄少天怨念地瞄了叶修一眼,继续听他描述那个鸡飞狗跳的场面。

“……我站在他背后,手从腰那里绕过去,把他的右手按在启动装置上不让他逃开,左手托着炮身。瞄准定位是靠虚拟屏幕,最大角度二百七,半径我就不说了,反正他的地图已经被我缩到那么小了。一发炮击最多可以射击八个目标,射出后还有最长十秒的追踪指导……”

黄少天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刷卧槽×30,不知道张佳乐和邹远听到叶修这个武器的性能会作何感想。

“……如果没有开强制同步的话,王大眼是看不到虚拟屏幕的。我感觉到他在我怀里抖了一下,就知道定位系统连上了,他看到那正在八个移动的小圆圈和遍布整个视野的刻度了。我确定他正在看,然后挑了八个人,瞄准,用手指推着他的手指按下去,开了第一炮……”

真没人性。

黄少天在肚子里切了一声。

要说叶修此举的意义,即便用正经的脑回路去思考,也没法生成正常的结论。不用“理”而是用“情”去看这件事的话,黄少天觉得要是喻文州当时没有受重伤,叶修是没有机会对王杰希做出这种强逼的事情的。

倒不如说,就是因为喻文州为了就王杰希而被击穿,所以叶修才会逼着他亲身体验这种闻所未闻、操作难度大、攻击效果显著的打法吧?

就是一种……“你觉得你很行对吧好啊我来教你这个方法你看你能做到吗噢你不能那就收起你的脾气再好好磨练几年吧”…………的潜台词?会是这样吗?

黄少天打量着叶修的脸。嗯,难说。

“第一炮打出去之后,他终于有点反应了,不再像之前被我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那样像个死人一样。不知道是单纯地不想和我背靠胸地贴在一起,还是抗拒这种霸气凶残的打法,反正说他排斥杀人我是不信的,那时我不信,今天我也不会相信。他在我两个胳膊之间扭动身体,想挣脱我的怀抱。

“他这么一动,搞得我心情更加恶劣了。我就说哎呀你醒啦,现在有个简单粗暴为他报仇的方法,你想做就学着我的样子去做,不想做我也会按住你的手让你做到最后,你自己选吧。他整个背后都僵住了,碰一下就会起很大反应似的。我叹了口气,把炮口转了个方向,给他一点点时间考虑。

“不过说真的,能让他考虑的时间不多,他必须马上作出决定,是继续由我主导战斗,而他只是像个木偶一样执行最后一步操作,还是看一遍我的攻击,就去尝试这种从来没有亲身体验的手法。不过王大眼这个人嘛,就是特别硬气,又好学,所以最后他选了第二条路。

“其实那时候,他的自主意识已经开始崩坏了。但是他硬撑着一口气,用力握住重炮的把手,绷直了后背,用干哑的声音说,你教我。我说好啊,于是在虚拟屏幕上指引他如何定位瞄准。细节很难描述,我就不讲了。总之第二发炮击,有四个目标是他定位的,还有四个是我负责瞄准的。

“我跟你说吧,我真的不信他会抵触杀人。那些「Citrine」应声倒了一个又一个,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整个脸都是冷着的,除了两个眼睛哭红了,眼角还有点湿。第二发打完,敌人已经清掉大半了,我说这样很好,记住这个手感,问他还要来第三炮吗。他含糊地呜咽了一声,使劲点了点头。

“这次我把瞄准定位的权限全部移交给他,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不让他出岔子就好。第三发他打得很稳,以初次上手的人来说简直是惊人的进步。这种人,如果好好地拜个师父教他,各方面都带一带,不用几年就会变成出色的战斗力。所以我真的看不惯他那副哪儿都不投靠、迷走青春寻找人生的样子。

“三发打完,胜负已分。我一抬头,已经可以望见蓝雨的第一拨增援了。我赶紧把重炮取消掉,这个东西被识货的人看到可就麻烦了。王大眼依偎在我怀里没动,我不知道他是吓傻了还是气疯了还是哭晕了,也没跟他搭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啊。

“后来我松开胳膊,让他自由行动——我从背后抱住王大眼的那副样子要让老魏看见,指不定会骂我们是一对奸夫,害惨了他亲儿子——结果就听到他像只病猫一样,气息微弱地叫了声喻文州,整个人要往地上倒。我当然不会真的让他脑袋撞地上,赶紧抱住。等蓝雨的人过来,该清理战场的清理战场,问我话的问我话,那场混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了。

“可是少天啊,你不要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对我来说,所有的悲剧才刚刚开始。”

叶修说着,头一回露出沉痛的表情。黄少天盯着他的脸研究了好半天,确定那不是装出来戏弄自己的。于是他也在内心肃然,清楚地知道,接下去的话,才是这段贵乱情史的重头戏。

他忍不住在叶修开口前整理了一下思路。

“悲剧是指,他们两个人都人格损毁了,而且你没有提取备份吧?”

“很明显。”

“之前我就想问了,文州和王杰希的人格配方到底有什么问题?听你们三个人那时候都很紧张的样子,可是对我来说——”

“什么问题?很简单啊。”叶修把已经揉烂的香烟拦腰折断,捏在手心里,“他们两个互为对方的主料,够惨了吧?”

黄少天像只虾米一样弹了起来,视线一下子高出叶修好多。他惊诧地说:“居然是这样!难怪你之前一直没有明讲,就是要留到现在吗?太爆炸了这个事实。怎么会这样?互为主料……天啊,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喻文州的人格配方有一半以上是王杰希,王杰希的人格配方有一半以上是喻文州。”

黄少天可是被他激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地追问:“这种事很常见吗?听上去像魂之双生子一样,这太……太神奇了。”

叶修脸一沉,郁闷道:“常见的话我们这行都别干了。这样的情况,出现一对就是要干死人的节奏,要是出现两对我死都不会碰。”

“你那个时候是怎么做的?”

“……黄少天同学,你坐下我才能继续说啊?”

被人这么说了,黄少天才悻悻地坐回去。看叶修那张脸,下面的事对他来说大概非常苦逼,如果可以的话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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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wedge从一开始就是那样 转载了此文字
    太太的文笔超级棒! 扫把旋风与混乱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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